竹屋的墙装到一半,苏软忽然停了手。
她盯着不远处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三米高的地方稳稳分叉,枝丫朝灰白的虚空里一撑,撑出一个天然的Y形。
奶糖蹲在她肩头,顺着她的视线瞄了一眼:"喂,盯着一棵秃树看什么?银杏又没长脸。"
"那个树杈。"苏软抬手在半空点了点,"你不觉得,天生就是用来挂东西的?"
奶糖歪头看了看树杈,又瞥见苏软眼底那点极淡的兴味,汗毛顿时竖起来。
"你要挂什么?"
"秋千。"
"……秋千?"
"嗯。累了坐,闲了晃。"
奶糖从她肩头跳下来,仰头看了看三米高的树杈,满脸无语。
"你多大了?还荡秋千?"
"荡秋千不分年龄。"
"分!小孩才荡秋千!大人荡秋千叫有病!"
"那你刚才耳朵竖那么高干嘛?竖得跟俩筷子似的。"
奶糖的耳朵"唰"地贴到后脑勺:"我那不是竖!我那是——吓的!被你离谱的想法吓的!"
苏软没再逗它,意念一动,一卷粗实的麻绳出现在掌心。年代位面供销社淘的,三股拧成一股,她攥在手里颠了颠,一直没舍得用。
"而且,不是给我荡的。"
视线平平地落下来,砸在奶糖身上。
奶糖耳尖一僵,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往后退了半步,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
"本、本大爷才不荡秋千!本大爷是兔子!兔子不荡秋千!兔子蹦!蹦和荡是两个概念!你语文老师没教过你吗!"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这是毛色!天生的粉毛!你每次都拿这个说事!你怎么不说你皮肤是天生的黄——"
苏软已经转身去找座板了。
她从空间里调出一块老榆木板,带着旧时光沉静的木香,厚实平整,长约一米。
"大毛,过来。木板两端钻孔,孔距八十,孔径两。"
大毛接过木板和老式手摇钻,动作不快,但透着绝对的精准。细微的木屑如雪花般卷落,在灰白的微光里打着旋。
"身上明明带电,非用这破钻子。"奶糖蹲在旁边翘着脚看。
"电钻转速太快容易劈裂。老工具慢,但稳当。"
"你就是偏执。"
"顺手而已。"
"你又顺手!你什么都顺手!你顺手得理直气壮!"
苏软没搭理它,割下两段四米长的麻绳递给大毛。大毛接过去,灵活地攀上树杈,机械手绕了两圈,行云流水般打了个苏软没见过的绳结。跳下来,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什么结?"
"星际标准系留结,固定飞船用。承重五百公斤,安全系数百分之三百。"
奶糖的耳朵"噌"地竖得笔直。
"用绑飞船的结系秋千?"
"安全第一。"大毛的光学镜片闪了闪,语气毫无波澜。
"大毛你是不是太夸张了?本大爷才三斤!你用五百公斤的结绑三斤的兔子!你绑的是秋千还是航母?"
"安全不分重量。"
奶糖被噎得直翻白眼,转头看苏软求援。苏软正在把木板穿进麻绳微调高度,完全没要帮它的意思。
"好了。"她退后两步。
粗粝的麻绳系着温润的褐色老榆木,悬在空旷的银杏树下。像是一幅冷色调的素描里,突然被人温柔地落下了一笔暖色。
奶糖蹲在秋千旁边歪着头看了半晌,爪子在泥地上不自觉地刨了两下。
"你先试。"
苏软走过去,双手扶着麻绳坐下。粗糙的麻绳磨着掌心,带着奇异的踏实感。她轻轻蹬地,秋千往前晃了晃,又悠然荡回来。麻绳与树杈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挺稳。"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奶糖,你来。"
"本大爷不试。"
"试一下。"
"不试!"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睛都不眨,不觉得痒吗?"
奶糖的耳朵抖了一下。它确实看了半天。看苏软坐上去的时候木板微微下沉,麻绳拉直,整个人轻轻晃起来——那画面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看着看着,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得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
但它不会承认的。死也不会。
"本大爷不痒!本大爷眼睛干!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苏软弯下腰,不容分说地将地上的粉色毛团捞起来,稳稳放在了座板上。
奶糖四只小爪子瞬间死死扣住木板边缘,耳朵竖得像两根避雷针,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喂!我要掉下去了!苏软你疯了!本大爷恐高!"
"你昨天跳上三米高的货架偷吃饼干嘛不恐高?"
"那不一样!那是有目的的!这个没有目的!"
"现在有目的了。坐着。"
轻轻一推。
秋千荡出一小段弧度,又缓缓荡回。奶糖的爪子起初抓得咯吱作响,整只兔子僵得像块粉色的砖头。但渐渐地,那两根"避雷针"慢慢软了下来,耷拉成了两片放松的绒布。
"感觉怎么样?"
奶糖没吭声。但身后的尾巴尖已经悄悄翘了起来,微微颤着。
苏软又推了一下,这次力度稍大。微风拂过,奶糖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眯起。再荡回来时,紧绷的爪子彻底松开了,软软地搭在木板边上。
"喂。"
"嗯?"
"再推一下。"
秋千在银杏树下轻悠悠地荡来荡去。灰白的光晕镀在粉色绒毛上,泛着柔和的银边。耳朵在风里轻轻晃动,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点小小的门牙。
二毛不知何时从工地溜达过来,光学镜片对准秋千上的粉色毛团,屏幕上无声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兔科生物情绪愉悦,心率120次/分,正常范围上限。"
秋千停稳,奶糖跳下来抖了抖毛,强行把炸开的绒毛舔平,端起架子。
"本大爷不是愉悦!本大爷那是紧张!心率快是因为害怕!"
二毛镜片闪了闪:"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愉悦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你闭嘴!"
"已记录。"
"我没让你记!"
"记录行为已自动执行,无法中断。"
奶糖的耳朵"噌"地转向苏软:"你管管它!"
"它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行!"
下午竹墙装到一米八高,苏软喊停,先安门窗。
竹篾交叉编出两扇镂空竹门,推时轻轻巧巧,带着沙沙的细响。窗户一扇朝东正对银杏,一扇朝南对着稻田。灰白的光透过细密竹棂漏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竹影。
她又调出一块蓝底白花粗布,裁成两片挂在窗内侧。拉上窗帘,竹屋便多了一分隐秘的温馨。
奶糖跳上门槛探头往里看:"这门是不是太透了?晚上睡觉不怕走光?"
"这里除了你,谁看我?"
奶糖张了张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没憋出话来。
它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竹墙、竹门、竹窗、蓝底白花的窗帘。灰白的光从竹棂缝隙漏进来,细碎而安静。
"还行。"声音比平时轻了点,"比回收站好看。"
"回收站是铁的。"
"所以不好看。铁的冷。竹子的暖。"
苏软看了它一眼。奶糖别过头去,假装在认真研究窗帘上的碎花图案,耳朵尖红红的。
"今天到这。明天弄屋顶和地面。"
晚上回到回收站写完记录,奶糖蹲在桌上舔爪子,突然停住。
"你说每个位面的东西分开放,那秋千算哪个位面的?"
"挂在银杏树上,银杏出自洪荒。算洪荒。"
"那坐在秋千上的本大爷呢?"
"也算洪荒。"
奶糖本想找茬,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从洪荒就绑定的。它把"那本大爷算不算洪荒的宝贝"在嘴里转了一圈,觉得太肉麻,咽回去。
"那我那六个窝呢?"
"记得。分区的时候已经给每个区留了位置了。"
奶糖舔爪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洪荒区在石头坡下面,背风。年代区在粮仓旁边,暖和。大禹区在竹林边上,有荫。愚公区在假山后面,视野好。江南区在池塘边,通风。星际区……你想放哪?"
"星际区有沙漠,本大爷不去沙漠。"
"那就放回收站旁边。"
奶糖的爪子彻底停了。
"宿主。"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本大爷就随口说了一句,你就全想好了?"
苏软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没回答。
奶糖看着她的侧脸,嘴巴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脸埋进前爪里。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传来一句。
"……谢谢。"
"不客气。"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淡定!本大爷难得认真说一次!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那你要我怎样?"
"比如'不客气,你是我最重要的伙伴'之类的!"
"不客气,你是我最重要的伙伴。"
奶糖噎住了。
它没想到苏软真的会这么说。而且说的时候语气跟念"不客气"三个字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好像"最重要的伙伴"和"今天天气晴"是一个级别的。
"你这个人——"奶糖的耳朵红透了,"真的很烦。"
苏软放下水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奶糖看到了。
夜里,奶糖蜷在枕头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宿主。"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
"'最重要的伙伴'。"
"字面意思。"
"就……没有别的意思?"
"你想让它有别的意思?"
奶糖耳朵猛地一抖,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本大爷就是随便问问。"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真觉得本大爷是你最重要的伙伴?"
"嗯。"
"比大毛二毛重要?"
"大毛二毛是工具。你是伙伴。不一样。"
"比空间里的种子重要?"
"种子可以再种。你不能再生。"
"比穿梭机重要?"
"穿梭机坏了能修。你坏了……"
苏软停了一下。
"你坏了不好修。"
奶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她。
灰白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苏软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奶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煽情,不是夸张,就是很简单很朴素的一句"你不好修",所以你别坏。
"本大爷不会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
"嗯。"
"本大爷很结实的。"
"嗯。"
"比你见过的所有兔子都结实。"
"嗯。"
"你别光'嗯'啊!你也说点什么!"
"别坏了。"
"……就这?"
"就这。"
奶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脸埋回枕头里,耳朵软软地搭在她额头上。
"……行。本大爷尽量。"
窗外光暗到了最低点。仓库里传来大毛拧螺丝的微小声响,厨房里是二毛整理器皿的轻触声。
苏软闭着眼,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秋千在银杏树下轻悠悠地晃。
粉色毛团坐在上面,耳朵被风吹得倒伏,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她站在树下,一下一下推着。吱呀,吱呀。
她微微仰起头,看见干枯的枝丫间,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极淡的新绿。
很小,很嫩,像一颗颗刚从梦里醒来的眼睛。
树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虽然这里没有春天。
但她会给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