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善的小屋内,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焦糊气,挥之不去,时浓时淡。
墙角那尊灰扑扑的陶土丹炉,炉身添了烟熏火燎的新痕,默默诉说着连日艰辛。
为打发因经脉之伤而被迫拉长的、近乎凝滞的修炼时光,也为那渺茫的攒灵石计划,范善做了个破天荒的决定——炼丹。
起初,他在吕金山面前吞吞吐吐提起时,这位随和的师兄差点被灵茶呛到。
话也直白:“范师弟,不是我说你。咱杂役弟子,安稳种灵田、攒资粮,等十年期满寻个出路,才是正理。炼丹?那是宗内有师承、有靠山、或天赋异禀的人才敢碰的!你炼气二层,神识未开,拿什么控火辨药?拿灵石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呢!”
范善谢过他的直言:“吕师兄,你说的我都懂。可……我想试试。成了最好,不成,就当买个教训,死了这条心。”
于是,炼丹开始了。
辟谷丹——炼气期最基础的丹药,也是他唯一买得起丹方和材料的入门之选。即便如此,与吕金山同去青阳坊市,买下这最低阶的丹炉、泛黄玉简和仅三十份材料,也几乎榨干了他攒下的所有灵石——整整五十块下品。
每一份材料,都意味着数月灵田辛勤或空间灵植的缓慢生长。失败,便是实打实的损失。
他盘坐丹炉前,面色因连日心神损耗而苍白,双眼却紧盯着炉腹下那簇聚火阵催生的橙黄火焰。
没有炼气中期修士那般可外放、可精细探查炉内情况的神识,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这双眼睛,以及附着其上那微弱得可怜的感知力。
他死死“盯”着火焰颜色的每一刻变化,炉壁受热后的细微色泽差异,甚至倾听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以此判断炉内温度与药性的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伤神、伤眼的过程。不过半日,双眼便布满血丝,干涩发痛,视野时而模糊。
“十一。”范善声音沙哑。
蹲在旁边矮凳上的白色小兽机灵地抬起头,碧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经过简单调教,十一已能听懂几个炼丹指令。
“茯苓,三分之一钱。”范善盯着火焰,快速说道。
十一小巧的鼻子嗅了嗅,用前爪从分拣好的药草堆里扒拉出标有记号的茯苓块,叼起一块。范善看准时机,揭开炉盖一条缝,十一精准丢入,炉盖随即合上,热浪被隔绝。
这是无奈之举——范善全身心控火,投药时机稍纵即逝。让十一做这简单的投放,是他能想到的、在无神识情况下提高成功率的微薄辅助。
十一很认真,每次完成任务后,都蹲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丹炉,又看看范善,偶尔舔舔鼻子,似在讨要奖赏,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伴。
然而,即便有十一相助,失败依旧如影随形。
“砰!”
又是一股浓烈焦糊味冲出。
范善猛地后仰,剧烈咳嗽,眼里呛出了泪。他挥挥手驱散烟雾,看着炉底又一次凝结的黑乎乎、不规则废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第六次,火候稍猛,白术瞬间碳化。
第九次,融合时灵力不继,火焰波动,药液分离。
第十三次,凝丹时心神疲惫,撒入灵米粉不均匀,丹液崩散。
……
第二十八次。
这一次,过程格外顺利。预热、投药、提炼、融合……每一步,范善都调动全部经验与注意力,双眼布满血丝,眨都不敢多眨。
经脉的刺痛早已习惯,精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被他一次次挡回。
十一也格外安静,每次投药都精准无误。
到了凝丹的关键时刻!火势猛催!撒入灵谷粉!
炉内药液剧烈翻滚、收缩……似乎,有了成形的迹象!
范善屏住呼吸。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他因长时间极度专注而恍惚了一瞬,火焰控制出现了细微偏差——温度低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丝!
即将凝聚的药力在最后一刻后继乏力,未能彻底固化。
炉盖揭开,没有焦糊味,也没有成丹的清香。
炉底躺着五颗……姑且称之为“丹”的东西。
大小不一,形状歪扭如泥丸,色泽暗淡无光,表面坑坑洼洼,药力微弱且混杂,隐约还带着未融合的杂质。
这是废丹中的废丹——药效恐怕连正常辟谷丹的一成都不到,副作用未知,怕是连最困窘的散修也不会尝试。
范善看了许久。
没有愤怒,没有叹息,甚至没有太多失望。经历了二十八次花样翻新的失败,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哪怕结果如此不堪——也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将这五颗劣丹用木盒装起,放在角落。
然后默默清理丹炉,打坐调息,滋润干痛欲裂的双眼,安抚躁动刺痛的经脉。
当他再次起身,准备第二十九次尝试时,眼神已然不同。
失败磨掉了他不切实际的侥幸,也让他对火焰与药性的模糊感应有了更深体会。
接下来的过程顺畅了些。
控火手法更加稳定,对时机的把握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十一的配合也越发默契。
第二十九次,成丹三粒,依旧歪斜,但色泽稍匀,焦糊气大减。
第三十次,成丹四粒,形状趋于圆润,有了淡淡的药香。
……
辟谷丹,成了。而且是勉强合格的成品。
范善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拈起一颗。
丹丸触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平和而持续的精气。
与角落里盒中歪扭的劣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三十份材料,最终成丹八粒。除五粒几乎算作废品的初次“成果”,其余八粒,皆是勉强合格的辟谷丹。
按青阳坊市最公道的收购价,这八粒品质勉强过关的辟谷丹,一粒约值一块下品灵石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品相、药力都属最末流。
八粒,满打满算,或许能换回一块下品灵石,若遇到挑剔店家,还可能被压价。
而他的投入,是五十块灵石的成本,是几日夜不眠不休的专注,是双眼的胀痛与经脉旧伤的隐隐发作,是无数次失败后弥漫不散的焦糊气味。
算起来,血亏。
但范善看着掌中这八粒小小的丹丸,苍白疲倦的脸上,却笑了起来。
炼丹的药材都是凡俗之物——黄精、茯苓、白术之类,加上灵米粉。他已委托吕师兄寻得几粒种子,播在灵田里。经灵气灵雨滋养,比凡间快了许多,一年应能产出数百份材料。
他成功了。
不是炼丹成功,而是为渺茫未来积攒资本的羊肠小道上,他终于笨拙地、代价高昂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收起丹丸,轻轻揉了揉十一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