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章沧筵
书名:神话上帝之资 作者:百炼凡心 本章字数:4627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镇东楼三层全满,灯火通明。


青阳扶着老夫人上三楼。老太太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她是伏羲王朝的旧将,曾得太素道人指点,活了五百年,送走了伏羲王朝,又看着东夷立国。如今坐在镇东楼的主位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窗外的大海上。月亮刚升起来,海面上银光闪闪。


老夫人刚落座,东夷王就被请上来了。他穿着靛蓝王袍,绣金色龙纹,腰间佩玉,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人,站在楼梯口,没上桌,但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东夷王在老夫人旁边坐下,微微欠身:“老夫人,您身子硬朗。”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大王有心了。坐吧。”


东夷王落座时下意识地正了正衣领。他端起酒杯,朝对面的己烈举了举:“大将军,城东粮仓入冬前该修缮了,往年这笔款子拖着,今年你看看能不能早些拨。”


己烈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没有碰过去,只略举了举:“节后让户部核一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东夷王等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没直接说不,他把杯中酒干了,手指不再颤。他放下酒杯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不是慌,是终于有人接了他的话。旁边灰袍人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己烈身旁坐着大将军夫人。九夷王畎夷之妹,伏羲与东夷老王的姑姑。没有凤冠霞帔,只一支老银簪绾了发髻,通身气度沉静如水。论辈分,满桌她最高——东夷王得叫她一声姑奶奶。


她偶尔看东夷王一眼。那是她侄孙辈的晚辈,但也是黎巨扶持上来的傀儡。姜祁——她的女婿,她女儿己妶的丈夫——是被东夷郡王黎巨派人抓进去的。真正的凶手坐在郡王府里,没有来赴宴。六年前姜祁下狱,她坐在将军府里等了一夜,天亮时等来的不是女婿回家,是女儿抱着三个孩子被赶进偏院的消息。那年姜恒四岁,姜柔两岁,青阳刚学会叫她外祖母。


她端起酒杯,朝对面的皋陶举了举。皋陶看见了这个动作,也端起酒杯,隔空回了一礼。当年姜祁下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这位老丞相在朝堂上说了那句“证据不足,不可定罪”。那句话没能救下姜祁,但这份人情她记了六年。恨一个替她女婿说过话的人,她做不到。


皋陶坐在东夷王旁边,须发皆白,人扶着落了座,精神却还矍铄。满桌觥筹交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青阳起身给他斟酒,他才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父亲当年也在这楼里请过我一杯酒。他没等到今天,你替他等到了。”


青阳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斟满,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没有接话——姜祁是被冤杀的,皋陶是司法之祖,两人都清楚。他放下酒杯,抬起眼,隔着满桌珍馐看了皋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只有一句话——我没给我父亲丢人。


赫苏坐在皋陶下首。东夷锦长裙,袖口绣伏羲八卦纹,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周身别无饰物。她是伏羲王朝的长公主,从小寄养在东夷郡王府,是东夷王最小的姑姑。青阳当年被通缉,是她用车队把他送出城的——这件事席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坐在主桌上,代表的是郡王府,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替黎巨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青阳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那年出城时晨雾未散,马车帘子放下之前她掀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路边,背上的寒意把外衣冻得发硬,但他站在雾里,脊背挺得笔直。那个背影她记到现在。她端起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还是站起了身。


老夫人隔着满桌珍馐看了赫苏一眼。赫苏袖口那圈伏羲八卦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老夫人认得那圈纹样——伏羲旧朝的将军战袍袖口,绣的就是这个。她在这姑娘的袖口上看见了自己的前半生。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蜀地的,不是伏羲的。故国亡了五百年,她在这楼里喝过无数杯酒,从来没有一杯是伏羲的酒。


己妶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穿一身素色东夷锦衣裙,头上只一支银簪。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六年前她带着三个孩子从姜府被赶进城北偏院,是眼前这个老人坐在将军府正堂,一句话替她保住了那间三面漏风的破院子。


姜柔挨着己妶坐,鹅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安安静静地看着满桌的人。姜恒坐在青阳旁边,石青短袄,学着兄长的样子给老夫人斟酒。青阳坐在老夫人正对面——今日的主角,辈分最低,只能坐末席。


菜是东夷老席,海货为主,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炙鹿肉,蜀酒一坛接一坛地开。但今晚没人是为了吃来的。


蓬莱席居左,昆仑席居右,两席斜对,泾渭分明。神农席独踞南面,与两席呈品字形。


蓬莱席以东华道人为首,云锦道袍上青龙纹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碧光。敖玉坐在他旁边,碧青色鲛绡裙,额间淡金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己昭青霜玉剑靠在椅背上,端端正正。己灵坐在己昭旁边,流萤软绫剑搁在膝头。玄都和多宝坐在末席,一个擦拂尘,一个指尖在桌上画小塔。


昆仑席以阿环仙子为首,云锦鹤氅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身后五巫——巫凡、巫彭、巫礼、巫抵、巫谢——云锦素袍,神色肃穆。两个玉女侍立两侧,手中各捧一件法器,微光在烛火下像两盏冷灯。


东华道人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满桌珍馐,遥遥朝昆仑席首位的阿环举了一下。阿环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回了一礼,杯沿在唇边略停了一息,才轻轻放下。她的动作端正如仪,面上无波无澜。


“师伯,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巫彭听见了。巫彭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五巫之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瑶池边上那棵老梅树的人。阿环每年冬天都会替师尊去树下扫雪,年年如此,从不间断。他垂下眼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个字没问。


晚辈见过长辈,本就该落落大方。她替师父守昆仑礼数,不需要替谁遮掩什么。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西王母杨婉妗是她师尊,东华道人与师尊那段旧事,她从不多问。只是在敬这杯茶时,她想起了瑶池边上那棵老梅树,师尊每年冬天都会在树下站很久。她不知道那跟东华道人有没有关系,也不想知道。这段藏在五百年前瑶池边旧事里的情愫,她替师尊收着便好。


神农席以神芝为首,腰间赤金绶带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刑天坐在她旁边,蜀锦战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上的旧伤疤。岐伯、洪山、倕、郝骨、赤冀、丙封依次落座,神农七弟子全员到齐。


刑天连干了三大碗蜀酒,把碗往桌上一放,看了神芝一眼。神芝正在翻账本。刑天没有叫她,回过头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岐伯坐在他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你从东海回来就没提过她。”刑天没接话,端起碗灌了一口。


散席时刑天起身,走到神芝面前。


“祝融亲王让我带句话——神农王朝的商路,对少昊钱庄永远敞开。”


神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祝融亲王当家,我兄长知道吗?”


“知道。你兄长点了头。神农王朝的商路,是姜家的商路。不管谁在主事,这一点不会变。祝融亲王继承的是神农修仙法统,你兄长执掌的是人皇之位。各司其职,互相扶持。”


神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账本翻过一页。


“我兄长还好吗?”


“老样子。”刑天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在末代炎帝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没人敢动他。我们刑家世代拥护姜氏正统,谁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们就替谁守江山。”


神芝没有接话。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替我兄长守着。商路我替他开,江山你们替他守。”


刑天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没回头。


洞天福地席以容成为首,周天星斗盘在袖中缓缓转着,赤诵、宁封、素姬、青娥、偓佺、篯铿六人散坐两侧。


菜过三巡,容成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青阳起身给他斟酒。容成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蜀酒,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青阳能听见的话。


“试炼森林里,你的兽丹卖给了姚东家,老夫当时就在边上看着。你是老夫看着长起来的。”


青阳点头。容成笑了笑。


“周天星斗盘的副盘,不止能算账。星盘运转,能推演商路风险,哪条海路有风暴,哪条陆路有关卡,提前三天能算出七八分。少昊钱庄以后商路多了,你用得上。”


青阳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星盘副盘:“容师伯,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商贾席上姚东家坐在首位,墨绿蜀锦袍,笑眯眯地端着酒杯。洪盐商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叠盐引,时不时往青阳那边看一眼。赵老头坐在第三位,他是青阳最早的木材合作伙伴,蛮荒古林的合约还没到期,席上不像其他商人那样急着敬酒,只在青阳目光扫过来时举了举杯。两人隔着满桌珍馐,一饮而尽。


瓷器行的周掌柜、茶叶行的吴掌柜、盐铁行的郑掌柜依次落座。周掌柜专做越窑青瓷,青阳钱庄柜台上摆的那套笔洗就是他送的;吴掌柜手里压着蜀茶东夷分号三年的账,指望青阳打通蜀地商路帮他清库存;郑掌柜是东夷盐铁行的老掌柜,龙伯的玄铁原矿从巨人族矿脉运到东夷码头,码头上第一个接货的人就是他。


洪盐商头一个端着酒杯过去,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直。


“青阳公子,东海盐什么时候能到东夷码头?我们几个盐号愿意做第一批。”


青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盐船已经从龙宫出发,一个月内到东夷港。第一批,优先给你们。”


洪盐商得了准信,踏实了,端着酒回席。周掌柜趁机凑过来敬了一杯,只说了一句“青阳公子,青瓷坊的柜台永远给您留一格”。吴掌柜紧随其后,话不多,只拱了拱手:“蜀茶的事,拜托了。”郑掌柜最后一个起身,他是老派人,端着酒杯等前三位都敬完了才过来,低声说了句“巨人族的玄铁货单我已经拟好了,明日送到钱庄”。青阳一一回敬,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


赫苏从席间起身,走到青阳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蜀酒。她看了青阳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贺你。”


青阳举杯回敬。两人谁都没提当年出城的事。那年出城时晨雾未散,马车帘子放下之前她掀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路边,背上的寒意把外衣冻得发硬,但他站在雾里,脊背挺得笔直。那个背影她记到现在。她坐回席上,没有再看他。手指在杯沿上又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杯酒喝完了。


老夫人隔着满桌珍馐看着这一幕,端酒杯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一个是她孙儿的遗孤,一个是她故国的公主。她没有开口,只是抿了一口酒。酒是蜀地的,不是伏羲的。


曹勇从边桌站起来,身后五个姜祁旧部跟着他走到主桌前。他经过赫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他知道这位是东夷郡王的养妹。他没有敬她,只对着青阳举了举碗。


“你父亲没等到这一天。但我等到了。”


他把酒一口干了,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色里。青阳没有追。他把杯中酒洒在地上。


散席时月光铺满东夷城的青石板路。街上灯笼一盏接一盏灭掉。


先是商贾席。洪盐商带着几个盐商先走,临走时在楼梯口朝青阳拱了拱手。然后是洞天福地席,容成拢着袖口起身,赤诵卷了雨师旗跟在后面,偓佺拖着那条旧伤未愈的腿一瘸一拐走下楼梯,松纹古剑在腰间轻轻晃荡。神农席紧随其后,刑天大步走在最前面,岐伯等人跟在后面,神农七弟子走得齐整,脚步声像鼓点一样从楼梯上滚下去。


蓬莱席和昆仑席几乎同时起身。东华道人带着蓬莱弟子御剑而起,青龙剑回鞘时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碧痕。阿环仙子踏上祥云,五巫与玉女随她一同消失在夜空中。临走时她看了东华离去的那道碧痕一眼,只一眼。敖玉坐在仙鹤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镇东楼三楼窗边——神芝正和掌柜对账,账本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墨迹还没干。


主桌最后散。老夫人被己妶扶着下楼,东夷王起身相送,己烈和大将军夫人跟在后面。赫苏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边老夫人仍端坐不动,青阳的身影已没入楼梯口。


青阳站在镇东楼门口,看着曹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街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味。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上的最后一盏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楼上灯火还亮着。钱庄的招牌挂在城东东市口,铁力木鎏金字,江木匠的手艺,晨光一照亮得晃眼,晚潮来了映着灯笼光,暗沉如铁。招牌底下压着盐田契约、铁矿契约、将军府虎符、蓬莱四象阵图、昆仑镜光符。


压得住,少昊钱庄就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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