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牛油大蜡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灯芯,偶尔爆开一团刺眼的烛花。江鸿站在青石台阶上,仰头盯着夜空。那轮残月被厚重的乌云吞噬了一半,边缘透出浑浊的暗晕。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徐庆拎着一把往下滴血的短刀,跨过高高的门槛。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摩擦声。
“前衙的人全捆结实了。”徐庆压低嗓音。一块染血的铜制腰牌被甩在旁边的石桌上,撞出当啷一声脆响。
“县丞和主簿吓破了胆,没费什么功夫。唯独少了两样东西。”
江鸿没有回头。夜风裹挟着秋意吹过院落,江鸿搓了搓泛僵的手指关节。
“讲。”
“官仓的钥匙没找着。”徐庆停顿半息。目光越过江鸿的肩膀,扫向外围融入黑夜的院墙。
“还有,这县衙外围,原本该有五十个巡夜的差役。属下刚才去前衙走了一遭,发现班房里空无一人。听主簿交代,那些差役全是赵、吴、林三家塞进来的乡勇,只认吴邛手里的私令。”
江鸿转过身。视线落在石桌那块沾着血污的腰牌上。
江鸿脑海中飞速推演局势。这帮地头蛇把县衙当成了自家后院,外围蛰伏着几十个不受朝廷管辖的打手。这吴邛俨然把泾阳县经营成了一座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如果不把这批毒瘤连根拔起,明天一早县衙易主的消息绝对捂不住。
“去把那滩烂泥提出来。”江鸿转身跨入正房旁边的书房。拉过那张宽大的太师椅,稳稳坐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名暗卫拖着被捆成粽子的吴邛跨进门槛。吴邛断了两根肋骨,右手大拇指齐根削断。这会儿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耗尽了,像条死狗般被扔在冰冷的青砖上。
塞在嘴里的破布被一把扯掉。吴邛立刻大口吞咽着空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混合着碎牙和血沫的口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吴县令,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江鸿抓起桌上那方黄铜官印。官印在掌心抛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刚才交代的账本和印信都在。但官仓的钥匙,还有你调动外围那五十个乡勇的私令,似乎忘在脑后了。”
吴邛整个人趴在地上。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剧痛。吴邛艰难地仰起脸,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咬住江鸿的视线。
“好汉饶命,下官真的全交了。官仓的钥匙……”
“徐庆,把他左手大拇指也切了。”江鸿抬手打断。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徐庆没有半句废话。右脚往前猛跨一步,牛皮战靴重重踩在吴邛的后背上。手里的短刀翻转,刀刃直接贴上吴邛仅存的左手大拇指。
“在书房!在书房密格里!”吴邛像条被滚水烫到的蛆虫,在青砖上疯狂扭动。喉咙里扯出破锣般的嘶吼。
“官仓钥匙和私令都在书房案几底下的砖缝里!下官带你们去拿,千万别动手!”
江鸿下巴微抬。徐庆立刻收起短刀。五指如铁钳般薅住吴邛的后领,像拖拽破麻袋一样,将人拖到那张黄花梨书案前。
“自己拿。”江鸿站起身。走到三步开外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肉团。
吴邛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嘴里像濒死的鱼一样狂喘粗气。身体一点点挪进书案底部的阴影里,手指抠进几块青砖的缝隙中来回摸索。
动作迟缓到了极点。额头渗出的冷汗汇聚成滴,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
江鸿眯起眼睛。视线锁死吴邛抖动的后背。
这老小子刚才在正房里怂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这会儿肋骨断了,反而有闲心慢慢摸索?江鸿心底的杀意开始翻涌。
这人在拖延时间。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咬合声从地砖深处传出。没有弹出任何暗格。
取而代之的,是书房外墙的某处,猛然炸开一声尖锐的鸣镝。刺耳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县衙上空的死寂。
吴邛瘫软的身体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猛地往书案深处一缩,脊背死死抵住坚固的桌腿。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有流寇劫衙!给我杀进来!一个不留!”
吼完这嗓子,吴邛脸上的惨白褪去大半。五官扭曲成赌徒翻盘后的癫狂模样。躲在桌案底下,一边咳出暗红的血块,一边放肆大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真当老子这几年的县令是白当的?”吴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底满溢着淬毒的怨恨。
“那暗格连着外院的响箭!外头那五十号人全是我本家和三大家族养的死士!你们这几个外乡人,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跨出这道门槛!”
话音未落,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炸开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亮光瞬间穿透薄薄的窗户纸。几十道被拉长的黑色人影,张牙舞爪地投射在屋内的粉墙上。
几十号穿着皂色差服的汉子撞开院门。手里全拎着明晃晃的制式钢刀,眨眼间便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角落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白勉本该留在客栈看护那几个孩子,却因实在放心不下江鸿的安危,硬是哆嗦着两条老腿偷偷跟进了县衙。
此刻见刀光晃眼,白勉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却还是咬紧后槽牙,跌跌撞撞地扑到江鸿身前。双臂死死扒住门框,用瘦弱的身躯挡住大门。
“公子当心!老奴跟这帮畜生拼了!”白勉的声音劈了岔。那张老脸上的褶子跟着声带一起剧烈哆嗦。
江鸿看着挡在身前的干瘪背影,心底叹了口气。这老倌平日里胆小如鼠,关键时刻护主的心思倒是没有掺假。
江鸿伸出手,掌心压住白勉单薄的肩膀。手上稍稍发力,将白勉拨到屏风后面。
江鸿慢条斯理地踱回太师椅旁。手指撩起长衫下摆,稳如泰山地坐了下去。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的领头汉子抬起右脚,砰的一声踹开半掩的木门。
领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滴落松脂的火把。凶狠的目光越过徐庆的肩膀,直直钉在端坐于太师椅上的江鸿脸上。
“哪来的野狗,敢跑到泾阳县衙来撒野?”领头汉子往青砖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手中钢刀平举,刀尖直指江鸿的鼻梁。
“把吴大人放了,爷爷发慈悲给你们留个全尸。不然今天让你们这帮杂碎领教领教,什么叫千刀万剐!”
江鸿后背靠着太师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江鸿垂下视线,盯着手里那方沾了半枚血指印的县令大印。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五十个人。”江鸿仿佛在念叨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随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侧前方的徐庆。
“徐庆,别弄脏了桌上的账本。十息。”
领头汉子听见这句吩咐,先是愣了半秒。随即仰起脖子,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十息?你当你是……”
这句嘲弄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徐庆动了。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刀,更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架势。整个人化作一头贴地扑食的猎豹,肩膀带着千钧之力,直接撞进领头汉子的怀里。
“咔嚓!”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领头汉子根本没看清徐庆的动作轨迹,只觉得右臂炸开一阵钻心的剧痛。五指瞬间脱力,钢刀当啷一声砸落脚边。
徐庆顺势抬起手肘,坚硬的肘骨重重磕在汉子的下巴上。领头汉子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身后三个举着火把的同伙。
人群瞬间炸开锅。
徐庆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身形宛如一条滑溜的泥鳅,直接扎进那几十个佩刀衙役的方阵中心。
专挑关节下手。手腕、手肘、膝盖、下颚。
徐庆每一次探手,必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与此同时,书房的屋顶瓦片上、院墙漆黑的阴影里,六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坠落。
那是徐庆带来的另外六名暗卫。
这十个人皆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中杀才。对付这群只会欺压良善的乡勇打手,完完全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没有刀光剑影的来回拼杀。只有单调且密集的骨骼断裂声,以及接连不断砸向地面的闷哼。
江鸿端坐在太师椅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硬木扶手。
江鸿在心底默数。八、九、十。
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除了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院子里只剩下满地活人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五十个佩刀衙役,再找不出一个能站立的活物。所有人的关节全被卸脱,像一地蠕动的肥硕肉虫,躺在冰冷的青砖上痛苦翻滚。
徐庆抬起手背,甩掉指节上沾染的鼻血。抬腿跨过门槛,重新走回书房。
徐庆的胸膛连明显的起伏都没有。
书案底下,吴邛那张写满癫狂的脸庞,此刻已经彻底凝固成灰败的死灰色。
吴邛大张着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怪异气音。两只眼珠子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掉落下来。
吴邛引以为傲的五十个死士,在这几个外乡人面前,连十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撑过去。
江鸿站直身体。缓步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深处的吴邛。
“你的天,塌得挺快。”江鸿的语气平淡如水。
徐庆大步上前。五指如铁钩般薅住吴邛散乱的头发,硬生生将那具肥胖的身躯从书案底下拖拽出来。
徐庆单手死死按住吴邛的后脑勺。手臂肌肉猛然暴起,将吴邛的脸庞狠狠砸向坚硬的桌案。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张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半边桌面直接向下塌陷。吴邛的鼻梁骨瞬间粉碎,猩红的鲜血混合着尖锐的碎木屑,糊满了整张脸庞。
“别……别杀了……我招……全招……”吴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吴邛连哭嚎的力气都散尽了。只能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官仓的钥匙在哪?”江鸿拿起桌角那本账册。抬起衣袖,慢条斯理地擦去封面上溅落的血点。
“没……没钥匙……”吴邛一边往外吐着血沫,一边含混不清地答话。
“官仓早就空了。大水刚退的那天夜里,赵、吴、林三家就调集马车,把官仓里的八千石存粮全拉走了。全部运进了他们城外的地堡里……”
江鸿翻动账本的手指猛地停滞。
八千石。足够整个泾阳县的几万灾民,熬过整整三个月的饥荒。
这帮畜生不仅囤积居奇,连朝廷救命的常平仓都敢直接搬空!
“他们拉走救命粮,你拿什么平账?”江鸿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吴邛一边猛抽凉气,一边哆嗦着交代底细。
“他们……他们说等饿死的人数够多了,就把那些绝户的荒田全部算作水毁。到时候往上头报个特大荒灾,户部那边……有余侍郎负责兜底……”
吴邛彻底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江鸿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泛黄的纸张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家每天收缴的地契数量,以及承诺给吴邛的干股分红。
“明天是什么日子?”江鸿突然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吴邛愣在原地。浑浊的脑子显然跟不上江鸿跳跃的思路。
“账本上写着,明天初七。三家的话事人要来县衙后堂喝茶。”江鸿手腕一抖,将账本砸在吴邛的脸上。
“他们来干什么?”
吴邛盯着那本沾满自己鲜血的账册,浑身打了个激灵。
“明天……明天是城外灾民断粮的第四天。按三家定下的死规矩,明天一早,一亩上等水田的收购价,还要再往下狠压两成。他们来找下官,是……是商量怎么用县衙的名义张贴布告,逼迫那些还在死撑的泥腿子交出地契……”
断粮四天。普通人的意志力在这个极限节点,会被饥饿彻底碾成粉末。
这三家算计得何等精准。连老百姓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间点,都卡得严丝合缝。
江鸿闭上双眼。胸膛深深起伏,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尽数吸入肺腑。
等江鸿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已经找不到半分活人的温度。
“徐庆。”
“属下在。”
“明天一早,把这县衙后堂的门槛给我锯了。换上新茶。”江鸿走到太师椅旁。抓起那方沉甸甸的县令大印,直接揣进宽大的袖兜里。
“既然他们三家的话事人要来喝茶,咱们就好好招待招待。”
躲在屏风后的白勉听得心惊肉跳。白勉太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了。这哪里是请客喝茶,这分明是要大开杀戒!
“公子!万万三思啊!”白勉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膝盖当即磕出一片淤青,双手死死抱住江鸿的小腿。
“这三家在泾阳县盘根错节。手底下豢养的乡勇打手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百号人!您要是把他们的话事人全宰了,那些乡勇一旦聚众作乱,这就是激起民变的杀头大罪!到时候朝廷降下罪责,咱们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辩白不清啊!”
江鸿低下头。静静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老仆。
“老白,你搞错了一件事。”江鸿弯下腰,双手穿过白勉的腋下,将干瘪的身躯拉了起来。顺手拍掉白勉膝盖上沾染的灰土。
“如果明天不把这三家的畜生宰干净。城外那几万饿着肚子的灾民,才会爆发真正的民变。”
江鸿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刺透窗棂,投向漆黑如墨的夜色深处。
“他们不是喜欢拿人命当庄稼割吗?”江鸿冷哼一声,鼻腔里喷出森然的杀气。
“明天,我就让他们亲口尝尝,被连根拔起是什么滋味。”
江鸿转动脖颈,视线重新钉在瘫软的吴邛身上。
“至于你,吴县令。明天这出好戏,还得借你这颗项上人头一用。”
吴邛听见这句宣判,双眼猛地往上一翻。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江鸿没有再施舍半个眼神。甩开长衫下摆,大步跨出书房的门槛。
夜风呼啸着卷过空荡的院落。将满地的浓重血腥味,狠狠推向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