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大毛拧螺丝的声音吵醒的。
有节奏的、低沉的嗡嗡声。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三秒，翻身坐起来。
奶糖还在枕头边蜷着。苏软没叫它，轻手轻脚叠被子穿鞋推门。
大厅里空荡荡的。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地下仓库的灯带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涌上来，伴着拧螺丝的嗡嗡声和检测零件的滴答声。
大毛和二毛都在下面。苏软转身去洗漱。
早餐二毛提前做好温在锅里。小米粥、蒸红薯、凉拌萝卜丝、煮鸡蛋。苏软自己盛了碗粥，剥了个鸡蛋。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楼上跳下来，蹲在餐桌对面。耳朵竖着，粉色小脸上写满了控诉。
"……"
"怎么了？"
"你知道你错了什么吗？"
"没叫你。"
"你知道你还——"奶糖的耳朵抖了两下，"本大爷不是气你没叫本大爷，本大爷是气你居然不叫本大爷！昨天说好了的！"
"什么时候说好的？"
"本大爷昨天睡前说的！"
"我没听见。"
"那是因为你已经睡着了！你每次都先睡着！"
苏软把剥好的鸡蛋放它面前。
奶糖低头看看鸡蛋，又看看苏软，耳朵尖红了，嘴硬道："本大爷不是被一个鸡蛋就能收买的。"
然后低头把鸡蛋啃了。
啃了两口又抬头："但这鸡蛋确实剥得不错。"
"嗯。"
"手艺见长。"
"就剥个鸡蛋。"
"本大爷在夸你，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谢谢。"
"……你这谢谢跟没说一样。"
吃完饭，苏软端着粥碗走到楼梯口朝下喊："大毛二毛，上来吃——充电。"
大毛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主人，能源剩余百分之六十七，可继续工作。"
二毛也跟着："主人，能源剩余百分之七十三，可继续工作。"
奶糖凑到楼梯口冲下面喊："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卷？宿主都没催你们！"
大毛沉默了一秒："不理解'卷'的含义。"
"就是——"奶糖想了一会儿，"就是别人都歇了你还在干，让歇的人看起来很懒！"
"主人没有要求歇。"
"本大爷在替她要求！"
又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后续主人未明确要求工作时，适当降低工作强度。"
奶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苏软。苏软端着粥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你教的好。"奶糖小声说。
苏软没强求大毛二毛上来，洗了碗，戴上草帽，背上挎包，下楼。
地下仓库里，穿梭机的框架已经完整立在地面上了。大毛正蹲在机身右侧固定一块深蓝色的机翼面板。二毛在驾驶舱框架里面测导航模块。
"比昨天更像鱼了。有翅膀的鱼。"奶糖从苏软肩头跳下来。
"大毛，外壳还要多久？"
"预计四小时。机身蒙皮百分之三十，机翼面板百分之五十，尾翼百分之八十。"
"导航模块呢？"苏软走到二毛旁边。
"测完百分之六十，已测接口全部正常。剩余一小时内完成。"
苏软从空间调出那堆花花绿绿的外壳零件，按颜色分类。银白归银白，深蓝归深蓝，灰归灰，亮红归亮红。每一块都对照图纸确认位置。
"宿主，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一个包工头？"
"我在动手。"
"动嘴更多。'大毛搬那个''二毛测这个''奶糖别挡道'——本大爷耳朵都要起茧了。"
"你什么时候挡道了？"
"我如果挡道了你肯定也会这么说！"
中午二毛上去做了饭推下来。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冬瓜汤。
"下午装什么？"
"驾驶舱。座椅、仪表盘、控制系统。"
"你会装吗？"
"有图纸。"苏软把图纸摊在地上，边缘有些破损，但线条和标注还看得清。
奶糖凑过去看了两眼，退回来，一脸生无可恋。
"本大爷看了三行，头疼了五次。你怎么看得下去的？"
"不看就装不了。"
"那就别装了嘛。"
"不装就没穿梭机。没穿梭机就出不了这颗星球。"
"出不了就出不了呗，这儿又不是活不下去。"
苏软看了它一眼。奶糖别过头去，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就是随口说的。你赶紧装。"
吃完饭，苏软继续干活。
先把驾驶舱座椅从零件堆里找出来。灰色的，皮质表面蒙了一层灰，擦干净后露出深灰色，头枕位置有个磨损的痕迹，像被什么人靠了很久。
苏软把座椅搬进驾驶舱框架，对准底部固定孔，用螺栓拧紧。座椅不大，刚好坐一个人，两边有扶手，扶手上各一个控制面板。
"这个座椅坐着舒服吗？"奶糖蹲在外面歪头看。
苏软坐上去试了试。皮质虽然旧了，但填充物还饱满，不硬不软。
"还行。比知青点的椅子舒服。"
"知青点那是木头凳。你拿真皮座椅跟木头凳比，怎么不拿它跟棉花比呢？"
"棉花不能坐。"
"……你是不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苏软没接话，继续装仪表盘。一整块弧形金属板，上面嵌着十几个圆形仪表，固定在驾驶舱框架前方。
"二毛，速度表通电测试。"
"速度表正常，指针归零。"
"高度表。"
"高度表正常，指针归零。"
"姿态仪。"
"姿态仪正常，显示水平。"
一个一个测，一个一个报。大毛站在旁边，指示灯稳稳红着。奶糖蹲在货架上百无聊赖地舔爪子，舔到第三只爪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不无聊吗？"
没人回答。
"一个念经一个站岗一个拧螺丝，就本大爷一个闲的。这不公平。"
苏软从仪表盘下面抬头："你要不闲的，来帮我扶着这块板。"
"我扶不了，我爪子太小。"
"那就继续闲着。"
"我不是在抱怨吗？你应该安慰我。"
"怎么安慰？"
"比如'奶糖你辛苦了''奶糖你监工监得好'之类——"
"奶糖你辛苦了。"
"……你那个语气跟念说明书一样。"
"已经念完了。下一个，姿态仪备用电源。"
"二毛。"
"在。"
"你能不能也夸本大爷一句？"
二毛的光学镜片闪了闪。停顿了零点三秒。
"奶糖的监工频率稳定，未出现缺岗情况，工作态度良好。"
奶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谢谢你们俩。真的。一个把我当说明书念，一个把我当考勤表评。"
测完所有仪表，下午四点。苏软从驾驶舱框架里爬出来，靠着货架喝了口水。
"今天进度怎么样？"奶糖跳下来蹲她脚边。
苏软看了看穿梭机的半成品——机身外壳装了一半，深蓝和银白交错的蒙皮像件没织完的毛衣；驾驶舱装好了座椅和仪表盘；尾翼装好了，亮红色格外醒目。
"明天装控制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装完机身就完工了。然后装动力和航电，最后测试。顺利的话一周后试飞。"
"一周？"
"嗯。"
奶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看那台花花绿绿的穿梭机。
"……行吧，本大爷等着。不过话说在前头，副驾驶的本大爷坐定了。"
"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反悔。"
"不会。"
晚上回到回收站，苏软坐餐桌前写记录。
星际位面第十四天。穿梭机组装进度：机身外壳完成百分之四十，驾驶舱座椅及仪表盘已安装。航电零件检测完成百分之九十。西区：速生白菜苗高3厘米，真叶萌发。沙漠生态区：土豆苗高18厘米，星光草高10厘米，草叶从浅绿转为银绿。
写完，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
奶糖蹲桌上舔爪子，忽然抬头："宿主，速生白菜是不是快能吃了？"
"后天。"
"后天？！"奶糖耳朵竖起来，"这么快？"
"生长周期七天。后天就是第七天。"
"本大爷要吃醋溜白菜。"
"好。"
"还要白菜炖粉条。"
"好。"
"还要白菜馅饺子。"
"好。"
苏软一一答应。奶糖越说越来劲，把白菜的十八种吃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苏软看了它一眼。
"你再说下去，今晚做梦都是白菜。"
"做白菜梦怎么了？白菜梦也是梦！总比你做拧螺丝的梦强！"
晚饭是炸酱面。面条手擀的，筋道有嚼劲，炸酱用肉末、豆干丁、香菇丁加甜面酱黄豆酱炒的。
奶糖肚皮滚圆，摊在桌上。
"……本大爷可能撑不到后天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就想吃白菜……"
"还没熟。"
"本大爷知道没熟！就是想想！想想都不行吗？本大爷连想想的权利都没有了？"
苏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楼梯口涌上来的昏黄灯光。
"后天收了白菜，做一顿白菜宴。"
奶糖从桌上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有醋溜白菜？"
"有。"
"白菜炖粉条？"
"有。"
"白菜馅饺子？"
"有。"
奶糖耳朵尖红了，把脸埋进爪子里。
"……行吧，本大爷等着。"
梦里速生白菜成熟了。
一棵棵翠绿的白菜整齐长在深褐色土地上，叶片肥厚，菜心紧实。她蹲下来轻轻掰下一棵，断面渗出清甜的汁水。
奶糖蹲在旁边，抱着一棵比它自己还大的白菜，啃得咔嚓咔嚓响，胡须上沾满了菜汁。
苏软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