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奶糖的尾巴扫醒的。
粉色的、蓬松的尾巴尖,在她左眼皮上来来回回地撩。苏软皱着眉偏了偏头,那尾巴像长了眼睛似的跟过来,精准地在她睫毛上打了个旋儿。
苏软睁开眼,一把攥住那根作乱的尾巴。
"你干什么。"
奶糖耳朵竖得笔直,理直气壮得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叫你起床!你昨天自己说的今天去看苔藓,六点二十了!"
"今天困。"
"你困你让我起?"
"我没让你起。是你自己起的。"
奶糖被这逻辑绕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确实是它自己先醒的。但它马上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你是不是自己也想去看。"
苏软盯着它看了三秒。
奶糖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猛地把头别过去。
"哈?我想看苔藓?那玩意儿绿了吧唧黏糊糊趴地上跟长了癣似的——我是去监督你有没有偷懒!"
"哦。那监督吧。"
奶糖:"……"
这两个字怎么比被戳穿还气人。
大厅里大毛已经在了,正把昨天翻好的两亩荒地做第二轮平整。右臂的银白色机械臂在深褐色的土地上灵活地移动,左臂的钻头垂在身侧,灯带的光打上去,泛着一道冷冽的银弧。
"大毛,早。"
"主人,早上好。沙漠生态区已完成二次平整,等待后续指令。"
"先干着,我吃完饭过来。"
早餐是红薯粥、玉米饼、凉拌萝卜丝和煮鸡蛋。玉米饼掺了一小撮白糖,煎得两面金黄。凉拌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盐糖醋香油拌过,脆生生的。
奶糖蹲在粥碗旁边,耳朵满足地往后倒。
"玉米饼比昨天好吃。"苏软咬了一口。
"感谢评价。今日煎制时间延长三十秒,表面酥脆度提升15%。面糊水粉比从1:0.8调至1:0.75,蓬松度提升8%。"
奶糖嘴角挂着一粒米,慢慢抬起头。
它深吸了一口气。
"二毛。"
"在。"
"我昨天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用餐期间不主动汇报数据。"
"那你现在在干嘛?"
二毛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
"……这是对您评价的回应,不属于主动汇报。"
奶糖的耳朵"噌"地竖起来:"区别在哪?"
"主动汇报是我主动发起的。回应是您先说了好吃,我解释原因。"
"我没问你原因!"
"您的评价包含了对品质的认可,我认为补充品质提升的原因有助于——"
"二毛。"
"在。"
"闭嘴。"
"已记录。"
奶糖的嘴角抽了一下。它发现自己跟一个机器人讲道理,而且还没讲赢,这件事本身就比二毛报数据更让人生气。
它低头默默喝粥,决定今天不跟二毛说话了。
这个决定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二毛,粥没了,再盛一碗。"
"好的。"
奶糖端着添满的粥,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主动跟二毛说话了。它看了看二毛平静的光学镜片,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满满的粥,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苏软瞥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苏软带着奶糖进了空间。
生态核心区还是老样子。银杏叶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石头躺在树下,呼噜声从树根这头传到那头。小冠站在树梢上叽叽叫了一声,尾音上扬。
苏软没停,径直穿过绿色的边界,朝沙漠生态区走。
奶糖蹲在她肩头,越靠近那片地越不自在,尾巴尖绞来绞去。
"你要是看了发现没发芽,可别哭啊。"
"不会哭。"
"那发呆?"
"也不会。"
"那你打算干嘛?"
"种别的。"
"……你就不能有一点挫败感吗?让我安慰你一下。"
"你什么时候安慰过人?"
"我什么时候有过机会!"
苏软脚步没停,但弯了弯嘴角。
两亩地横在眼前。
深褐色的土地被大毛平整过两遍,表面细碎匀称,踩上去松软微弹,脚底能感觉到土壤里蓄着的潮气。
苏软蹲下来,随手拨开表面一层薄土。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片深褐色的底色上,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绿。
不是连成片的绿,不是成线成块的绿,而是一个一个针尖大的小点,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整片土地上,像有人拿着最细的毛笔,在这块两亩大的画布上点了几万下。不趴下去根本看不出来。
苏软趴下来,脸凑到离地面不到一掌的距离。
是耐旱苔藓的芽。
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小的,嫩嫩的,浅绿偏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每一颗也就一毫米出头,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匝匝,铺天盖地,整片两亩地没有一块是空的。
苏软趴在那儿没动,看了好几秒。
"奶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奶糖本来正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刨土玩,听到她这语气,爪子一顿,凑了过来。
"怎么了?没发芽……"
话说到一半,它看见了。
那些针尖大的、密密麻麻的小绿点,铺满了整片土地。
奶糖愣住了。
它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说话,而是鼻子抽了抽——
"阿嚏——!"
苏软眼疾手快用手掌挡住。
"不是故意的!是那苔藓味儿太冲了!"奶糖揉着鼻子,"一股青草味直往鼻子里钻——"
"才两天就冒出来了。资料上写的七天,快了五天。"
"两天?土壤再生剂这么猛?"
"应该有。再生剂改善了土质,腐叶土给了点底肥,水源生成器把湿度稳住了。条件到位了,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奶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绿点,耳朵一动一动的。
"你种东西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
苏软顿了一下。
"嗯。看着种子发芽,跟看小动物出生差不多。活着的东西从无到有,有点意思。"
奶糖没接话。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绿点。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语气恢复了那副嫌弃的腔调,但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蹲这儿感叹了。走走走,看看有没有长歪的,我眼神好。"
"你刚才不是说不看吗?"
"改主意了。"
"你改主意倒是快。"
"我就是改主意快,怎么了?"
苏软没理它,起身沿着地边走了一圈。耐旱苔藓的出芽率很高,几乎找不到空白地带,整片土地像被蒙了一层极薄的绿纱,远看若有若无,近看才觉得密得惊人。
她蹲下来,用小指指腹轻轻碰了碰一颗小芽。芽体柔软,但没有一碰就断,而是微微弹了一下。
"明天种星光草和抗逆土豆。"
"不等苔藓长满?"
"不等。苔藓长得快,星光草和土豆慢,错开种不耽误。星光草围边当防风带,土豆种中间当主粮。"
"这不就是立体种植吗?苔藓铺地,星光草挡风,土豆长中间,高高低低跟盖楼似的。"
"还真是。"
"我随口一说的。"
"嗯,你说得对。"
"……你别这么顺着我,我很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