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苏软带着大毛和二毛进了空间。
这是她到星际位面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片地方——之前都是意念进出,拿完东西就走,没细看。此刻站在生态核心区的边缘,她才发觉,那些灰白的荒地比印象里又逼近了不少。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石头躺在树下,肚皮朝天,呼噜打得震天响。小冠站在树梢上歪头看她,叽叽叫了一声。鸡鸭兔子各自在各自的区域里待着,谁也不越界。
但灰白荒地就贴在生态核心区的边缘,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线——这边是苔藓和青草,那边是灰白的矿物质土壤,泾渭分明。
苏软蹲下来,指尖戳了戳灰白的地面。粗糙、冰凉、硬实。
她回头看了大毛一眼。
"从这条线开始,这片荒地翻一遍,深度三十厘米。"
"收到。"
大毛的轮子滑上灰白荒地,左臂抬起,钻头高速旋转,切入土壤。坚硬的矿物质地面在钻头下碎裂开来,灰白色的粉尘扬了一片。
奶糖正蹲在旁边看热闹,被粉尘扑了个正脸,连打三个喷嚏。
"咳咳咳——你就不能等本大爷走远点再让它开工!"
"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苏软从空间里摸出一条毛巾扔过去。奶糖接住,把自己裹成一个粉色的粽子,只露两只眼睛,气鼓鼓地挪到上风的石头上蹲好。
大毛的钻头在灰白荒地上开出一条条沟槽,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接着换右臂的机械手,把翻出来的土块碾碎、整平。
苏软跟在后头,从空间调出土壤再生剂,一捧一捧撒在翻过的地上。淡蓝色的液体,闻着有股淡淡的酶制剂味道。撒完再生剂,又覆了一层腐叶土——银杏树下挖的,黑乎乎的,带着落叶腐烂后特有的潮湿清香。
奶糖裹着毛巾看她忙前忙后。
"又是再生剂又是腐叶土的,你这是种地还是做蛋糕?"
"改良土壤。先养土,再种耐旱植物。土不行,种啥都白搭。"
"那得弄到啥时候?"
"苔藓七天,星光草十五天,土豆三十天。一个月后,这里就是绿的。"
奶糖看看那片灰白的土地,又看看苏软。
"不怕种子不发芽?"
"不发芽就换别的种。"
"换别的也不发呢?"
"接着换。三十二种呢,总有行的。"
奶糖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它把毛巾裹得更紧了,看着苏软蹲在地上一捧一捧撒再生剂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苏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
"怕也没用。"
"我不是问有没有用,我是问你怕不怕。"
苏软直起腰,想了想。
"怕。但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奶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它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哦"了一声。
大毛翻了一整个下午,两亩荒地全部翻完。苏软跟在后头撒完了再生剂和腐叶土,又用水源生成器浇了一遍水。生成器巴掌大,从空气里提取水分子,每天大概十升,浇两亩地勉强够。
傍晚的时候,苏软站在沙漠生态区的边缘,看着脚下的地。
灰白色的土壤变成了深褐色。还是贫瘠,但至少有了颜色,有了潮气。
她从空间里调出耐旱苔藓的种子,拆开包装,慢慢往地上撒。种子极细,像粉尘。苏软撒得很慢,手腕微微转动,让种子均匀地落下去。
奶糖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上下来了,蹲在她脚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些能活吗?"
苏软撒完最后一包,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活。"
"种子这东西,你给它水、给它土、给它合适的光照温度,它就会长。它比人靠谱——你让人干活他还跟你讲条件,种子不讲。"
"你这话说的,好像被很多人坑过似的。"
"种地被天坑,不算坑吗?"
"算。但你每次都爬起来了。"
苏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了,回去吃饭。"
晚上回到回收站,二毛已经摆好了饭。红烧鲫鱼块、清炒小白菜、番茄蛋花汤。鲫鱼是空间池塘里捞的,二毛杀了两条剁成块,酱油糖姜蒜红烧了将近一个小时,鱼肉酥烂,汤汁浓稠。
苏软吃了两碗饭,啃了三块鱼。
奶糖吃饱了,没像往常那样摊在桌上,而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碗边,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
苏软看了它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奶糖抬起头,"就是觉得……你种地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奶糖的耳朵动了动,"就是……比较像个人。"
苏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平时像什么?"
"像个机器。"奶糖说完,大概觉得这话有点重,耳朵抖了抖,补了一句,"不是贬义。就是——太稳了。什么都稳。"
苏软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奶糖也没再说了。
吃完饭,苏软坐在桌边翻开笔记本。
星际位面第七天。沙漠生态区开垦两亩,土壤改良完成,耐旱苔藓种子已播。预计七天后发芽。大毛加装钻头后效率提升约五成。二毛厨艺持续进步。
合上笔记本,搁在枕头边。
奶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头顶,蜷成一团,耳朵软软地搭在她额头上。
"你说苔藓七天真的能长出来?"
"能。"
"你见过?"
"没。种下去就知道了。"
"你种个地跟打仗似的。"
"种地本来就是打仗。跟天打,跟地打,跟种子打。赢了就有饭吃,输了就饿着。"
"那你赢过吗?"
苏软没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很轻的声音。
"大部分时候赢了。少数时候输了,但下一季接着来。"
奶糖没再说话。耳朵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大厅那边传来大毛微弱的电流声和二毛收碗筷的轻响,细碎又安稳。
苏软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