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矿场看看。"
奶糖愣了一下："不是说先翻垃圾场吗？"
"翻了大半了，剩下的明天再说。矿场那边可能有矿石。"
"……你就不能把一个地方翻完再去下一个吗？"
"不能。万一矿场的好东西被别人捡了呢？"
"这破星球——"奶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跳进挎包里，"走吧走吧。"
废弃矿场在回收站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没有代步工具，只能走。灰白的大地一望无际，什么参照物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和奶糖偶尔的嘟囔。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轮廓——不是垃圾场那种起伏的丘陵，而是更规整的、有棱有角的形状。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露天矿场。
巨大的矿坑像一道伤疤，深深地刻在灰白色的大地上。直径足有几百米，深度目测超过五十米。坑边缘是一圈圈螺旋形的运输道，以前应该有大型运输车在上面跑，现在全被灰白的粉尘盖住了。
坑底散落着一些废弃设备——几台生锈的挖掘机、一堆破碎的矿石、几辆侧翻的运输车。
苏软沿着螺旋道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硫磺味越重，地面也变得更硬，灰白的粉尘薄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层。
她走到一台挖掘机旁边，仰头看了看。两层楼高，履带式底盘，驾驶舱在顶上，前端是个巨大的铲斗。整个机体被灰白的粉尘裹着，像从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株金属植物。
她围着转了一圈。能源仓是空的，线路老化严重，但核心部件——液压系统、传动系统、履带驱动——看着没大问题。
"能修吗？"奶糖问。
"零件和时间都不够。等以后工具齐了再来挖它。"
奶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苏软把后半句补得太快，它没来得及吐槽"以后"。
她从空间里调出探索机器人，下达指令——扫描矿坑，标记可回收物资，重点标矿石位置。探索机器人的旋翼嗡嗡转动，升到半空，开始在矿坑上方盘旋。
苏软趁这功夫在坑底捡了一堆矿石。她不懂矿石分类，但有个简单的标准——好看的、手感特殊的、颜色不一样的，都捡。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矿石、表面有金属纹理的石头、像玻璃一样透明的晶体、摸起来温热的黑色石块，全进了空间。
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你连矿石都开始捡了。"
"能源石的原矿，纯度不高，提炼一下能用。"
"你会提炼吗？"
"不会，以后学。"
"以后以后以后——你的以后是不是跟别人的以后不是一个时间单位？别人的以后是下周，你的以后是下辈子。"
"那不也是以后吗。"
奶糖的脑袋"咚"地磕在挎包边沿上。
探索机器人飞了半个小时，传回了扫描数据。苏软坐在一块石头上翻开笔记本——坑底有一处没开采完的矿脉，主要成分是能源石和少量超导矿石，储量不算大，但够用了。
"奶糖，标一下这个位置。以后有了采矿机器人来这儿挖。"
"收到。"光屏浮现，坐标存好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以后有了采矿机器人'的语气，跟说'以后去买菜'一样自然。你真的不觉得这很离谱吗？"
苏软认真地想了想。
"不离谱。菜要买，机器人也要造，都是过日子。"
奶糖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慢慢地把脑袋缩回了挎包里。
灰白的光线开始变暗。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光源本身在减弱，像有人拧了个调光开关。苏软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退，大地的颜色从灰白变深灰，再变灰黑。
"荒芜星也有昼夜？"
"有，但不规律。光源是星球核心的能量辐射，大概二十个小时一个周期。最亮和最暗差百分之三十左右，没有真正的黑夜。"
"所以看不到星星。"
"嗯。"
挎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传出奶糖闷闷的声音。
"……我有点想看星星了。"
苏软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轻声说了句："以后会看到的。"
这次奶糖没有吐槽"以后"。
回去的路走得不快。灰白的光越来越暗，大地从灰黑变成接近黑色，只有远处回收站顶部那几盏还亮着的灯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黄光。
奶糖蹲在她肩头，耳朵在暗光里微微发亮——粉色的绒毛透出一点荧光质感，像一盏小小的、移动的灯笼。
"你草帽还挂在门后呢。"
"嗯。"
"不怕被人偷了？"
话一出口奶糖就后悔了。果然，苏软连头都没转。
奶糖耳朵抖了抖，小声说了句"当我没说"，把脸埋进她衣领里。
回到回收站的时候，光已经暗到了最低。大厅里被二毛修好的灯带照得昏黄而温暖，大毛站在门口，光学镜片在暗光中发出稳定的蓝光，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主人，回来了。晚饭三十分钟后好。"
晚餐很丰盛。二毛用空间里的小红稻米焖了一锅饭，粒粒分明。菜是蒜蓉空心菜、腊肉炒豆干、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苏软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奶糖也吃多了，肚皮滚圆，四脚朝天躺在桌上，耳朵耷拉着。
"……动不了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二毛做的饭好吃怪我？"
"怪你嘴不争气。"
"你就没有吃撑的时候？"
"有，但我不会躺桌上。"
"因为你能翻过去！我不行！"它挣扎着想翻身，失败了，"你看看这个肚子——这是对兔子的侮辱！"
二毛默默滑过来，在它面前放了一小碟温水。
奶糖瞪着水碟。
"……别以为这就算了。"
二毛没说话，光学镜片闪了闪，退回了厨房。
奶糖低头吧嗒吧嗒喝了好几口，喝完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不喝的！"
厨房里传来二毛平静的声音："已记录。"
"你记什么记！"
没有回应。只有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苏软伸手把奶糖肚皮上的饭粒拈掉，走到门口。大厅里的灯带把光铺得很匀，大毛站在角落里指示灯稳稳地红着，二毛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看着这一切。
"宿主。"奶糖从桌上滚下来，迈着沉重的小短腿走到她脚边，"你笑啥呢？"
"没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啥挺好的？"
"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你，有大毛二毛，有空间里那些宝贝。挺好的。"
奶糖在她怀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耳朵贴着她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隔间里，苏软坐在床边翻笔记本。
今日收获：机械臂一条，完整，型号匹配大毛；太阳能板一块；能源石碎片若干；超导导线一根；营养剂十二支，草莓味；采矿机器人零件若干。矿场坐标已标记，矿石样本已收。明日计划：继续翻垃圾场。
合上笔记本。
黑暗中，奶糖的耳朵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晚安。"
"晚安。"
苏软闭着眼，听外面的声音——大毛微弱的电流声，二毛在厨房里整理碗筷的轻响，还有奶糖均匀的呼吸。
很安静。
也很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