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香味唤醒的。
不是煤油灯的味道,也不是金属生锈的味道,而是一种暖烘烘的、裹着麦香的、像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折腾出来的味道。她闭着眼又吸了两口,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二毛在烙饼。
奶糖还缩在枕头边,耳朵盖在眼睛上,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像块粉色的小石头。苏软没叫它,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叠好被子,穿上布鞋,推开门。
大厅里亮堂了不少。二毛昨天又修好了几根穹顶上的灯带,昏黄的光线连成一片,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大毛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指示灯稳定地红着——它不需要睡眠,但每天有一小时的系统自检时间,期间机体处于低功耗状态,看着就像站着发呆。
厨房里,二毛的轮子在金属地板上无声地滑动。它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机械臂灵活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旁边的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和姜丝,灶台边的盘子里已经摞了几张烙好的饼,金黄色的,表面撒着芝麻。
"主人,早上好。早餐十分钟后就好。葱油饼、小米粥、凉拌黄瓜、煮鸡蛋。"
苏软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饼擀得薄薄的,层次分明,表面煎得金黄酥脆。
"二毛,你学过做饭?"
"保姆机器人的程序库里自带地星的基础菜谱。不过具体操作得看食材和主人口味来调。昨天您说盐少,今天每道菜多加了0.5克。"
苏软转身去洗漱。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凉的,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都冲散了。她用毛巾擦干脸,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脸晒黑了不少,颧骨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是在垃圾场翻了一天晒出来的。荒芜星没有太阳,但那惨白的光里含紫外线,晒久了照样黑。
"得注意防晒。"她从空间里摸出一顶草帽——年代位面赶集时买的,竹编的,帽檐宽大。扣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门口,盯着那顶草帽,左耳朵慢慢歪下去,右耳朵还竖着。
"……你认真的?"
"防晒。"
"在星际位面。戴草帽。"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就是——"两只耳朵都耷下来了,"就挺有勇气的。"
苏软把草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吃饭。"
早餐摆上了桌。葱油饼、小米粥、凉拌黄瓜、煮鸡蛋,一样不少。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凉拌黄瓜切得透亮,煮鸡蛋剥了壳白嫩嫩的。
奶糖跳上餐桌,蹲在粥碗旁边,低头喝了一口。耳朵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
"二毛。你厨艺进步了呀。"
"感谢评价,我会继续优化。"
苏软咬了一口葱油饼,外酥里软,葱香浓郁。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空间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年代位面跟老乡换的,一直没舍得吃。拧开盖子,用筷子挑了一点抹在饼上,咬了一口。
甜咸交织,酥软相融。她眯起了眼。
奶糖看着她那副样子,腮帮子鼓鼓的。
"至于吗。就一块饼。"
"你不懂。这叫生活。"
"这叫馋。"
"你不懂。"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你说两遍了也没懂。"
奶糖被这句绕得愣了一下,嘴里的饼忘了嚼——但苏软已经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了,端起粥碗慢慢喝,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我在享受生活"的表情。
奶糖磨了磨后槽牙,低头继续啃饼。
吃完饭,二毛收拾碗筷,苏软拿出笔记本列今天的计划。大毛继续整理回收站物资,重点分电子元件;二毛修基础设施,重点搞供水和照明;上午去垃圾场接着翻;下午去矿场。
奶糖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
"你这字还是跟鸡刨似的。"
"能看懂就行。"
"你确定?上次那个'铁'字我看了三遍以为是'铁耙'。"
"铁耙也没错,铁是铁做的。"
"那'管道'你写成'管到'又是怎么回事?"
"写快了。"
"你那不叫写快了,叫不认字。"
苏软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了。"
奶糖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笑了,认命地跳进挎包里,边缩边嘟囔:"跟了个文盲宿主,本大爷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听见了。"
"就是要让你听见。"
垃圾场还是老样子,灰白的垃圾堆连绵起伏。苏软戴好手套拿起铁钩,从昨天没翻完的地方继续。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工程机器人配件。大毛的右臂是拼凑的,能用,但手指抓小物件的时候经常滑脱。苏软想找一条完整的、型号匹配的机械臂。
奶糖蹲在垃圾堆最高处当瞭望哨,耳朵竖得像雷达。
"宿主,左边那堆,有个东西在反光。"
苏软走过去,用铁钩扒开表面的碎屑。灰白色的粉尘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是一截机械臂,从前臂到手指,完整无缺,关节灵活,手指上的传感器还在微弱地闪着蓝光。
苏软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把机械臂从垃圾堆里拽出来。型号跟大毛匹配,长度和接口都对得上,就是外壳上有一道深划痕,不影响功能。
"你怎么知道型号对得上?"
"昨天大毛自检的时候我看了它的参数,记了一部分。"
奶糖盯着她看了两秒。耳朵竖了起来,竖得笔直。
"你把大毛的参数。当种子记了。"
苏软想了想,没反驳。
"你是不是对种子有执念?"
"没有。"
"有。你对种子的执念比对钱都大。不对,你好像对钱也没执念——你什么都有执念吗?"
"有。活着。"
奶糖的耳朵抖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本来还想调侃两句,但被这两个字堵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它别过头去,拿爪子刨了刨地上的灰。
"……行了行了,翻你的垃圾吧。"
一个上午,苏软又翻出了不少好东西——一块完好的太阳能板,比昨天那块大一倍;一小箱能源石碎片;一根两米长的超导导线;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打开一看,十二支营养剂,没过期,草莓味的;还有一台小型采矿机器人的残骸,修不了了,但钻头和机械臂还能用。
奶糖忍不住说:"你是要造一个弗兰肯斯坦吗?"
"啥?"
"各种零件拼起来的怪物。大毛已经一条花臂了,你再给它装个钻头,它到底是干工程的还是干采矿的?"
"一机多用,省空间。"
"那你给它装个翅膀它还能飞呢——"
"有翅膀的垃圾我也要。"
奶糖翻了个白眼。
中午在垃圾场边缘坐下来啃压缩饼干。奶糖蹲在旁边舔营养剂——苏软拆了一支草莓味的挤在瓶盖里,粉色的舌头上沾满了淡红色的液体。
"这个还挺好喝的。比压缩饼干强太多了。"
"省着点,就十二支。"
"你就抠吧。"
"抠才有的吃。"
奶糖想了想,确实没法反驳,低头继续舔。舔了两口又抬头:"那本大爷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你那个'能不能'后面只可能跟着'多喝一支'。"
奶糖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把脸埋进前爪里:"你太了解我了,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