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晋江的时候,是凌晨。
从密支那到曼德勒,从曼德勒到昆明,从昆明到晋江——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她没有合过眼。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跑道上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她关了手机,没有开,一直走进到达大厅。
周慕白在出口等她。
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没有拿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到她,他走过来,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你父亲怎么样”,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林薇跟着他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晋江的冬天没有密支那热,但这种湿漉漉的、渗进骨头里的凉意,比干热更让人难受。她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瘦了很多。”她说,声音沙哑,“头发全白了。床头的药瓶里只有几粒了,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周慕白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郑维国给了我两天。两天后,带着笔记去换人。他说如果我不去,或者带别人去,就见不到他了。”
“你打算去?”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我没有选择。”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夜班的出租车和偶尔驶过的环卫车。路灯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显得格外冷清。林薇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些了。
回到公寓,她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桌前,把七本笔记从保险箱里取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外公的字迹,母亲的批注,陈远的供状,还有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她不是在复习,是在告别。因为两天后,这些笔记就不属于她了。
天亮以后,陈岚来了。她把林薇从云南回来后发生的事仔细问了一遍,又问了郑维国的长相、说话的口音、院子的布局、周围的环境。林薇一一回答,有些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陈岚没有追问。
“两天时间太短了。”陈岚说,“我们来不及做任何部署。”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做任何部署。”
陈岚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想了想。“去。把笔记给他,把父亲换回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笔记给他,他想做什么,我管不了。但我父亲平安了。”
陈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照着那几本深蓝色的笔记,照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字迹。
“林薇,你有没有想过,郑维国不会放人?”
“想过。”
“那你还去?”
“去。”林薇看着她,“因为不去,他一定不会放。去了,也许还有机会。”
陈岚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阳光很淡,照在对面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那里踱步,咕咕地叫着。
“我陪你去。”陈岚说,“不跟你进那个院子,但我会在附近。”
“不行。他发现了,我父亲就没命了。”
“他不会发现。我做记者这么多年,跟踪和反跟踪是基本功。”
林薇看着她,很久。“好。”
下午,周慕白来了。他没有空手,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一些他从特殊渠道搞来的装备——一个小型的GPS追踪器,一个防身的电击器,还有一部卫星电话。
“GPS放在笔记里。”他说,“他们不会一本一本地翻。电击器放身上,防身用。卫星电话有信号,那个地方可能没有网络。”
林薇看着那些东西,没有拒绝。她知道周慕白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也知道她拦不住他。她只是把卫星电话装进包里,把电击器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把GPS追踪器夹在最后一本笔记的封底夹层里。
“如果我没有回来,”她说,“这些东西就留给警方。”
周慕白看着她。“你回得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林薇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了。
出发前一晚,林薇去了小楼。苏清婉已经睡了,她没有叫醒她,只是站在她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她下楼,坐在客厅里,把那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给苏清婉的信写了三页,给苏雨的信写了两页,给周慕白的信只写了一页。她看了一遍,折好,装回信封,在封口处用胶水粘牢。
苏雨半夜醒了,下楼倒水,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走过来。看到林薇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睡不着。”
苏雨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没有问是什么。
“林薇,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
“去哪?”
“一个地方。办点事。”
苏雨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你还会回来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抱了抱苏雨。苏雨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那天夜里,林薇没有回公寓,就睡在小楼的沙发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起来,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把那七本笔记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把GPS追踪器塞进封底夹层,把电击器放进口袋,把卫星电话装进内侧口袋。然后她背上包,走出小楼。
周慕白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也没睡。
“走吧。”他说。
林薇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早餐店门口排着队,上班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红绿灯路口有人在发传单。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也许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些了。
“周慕白。”
“嗯。”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苏清婉。”
周慕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你回得来。”
“万一呢?”
他没有回答。车子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几栋孤零零的农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林薇看着那些炊烟,想起父亲在云南那个山村里的早晨。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第一次。
“林薇。”周慕白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他。
“你父亲在密支那等你。”他说,“你不能让他等不到。”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象着几个小时后,她推开那扇铁门,看到父亲坐在床边等着她。也许他在笑,也许他在哭,也许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走到那里。
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周慕白停好车,帮她把背包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包,背上。
“我走了。”
周慕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薇转身,朝候机厅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身后看着她,像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