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吵醒的。
不是奶糖——那家伙睡觉跟块粉色棉花糖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也不是门外的机器人，那东西安静得像块石头。
是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运转，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奶糖。"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边，摸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
耳朵动了动，眼睛没睁，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听着像"……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你变成红烧兔肉。"
奶糖猛地睁开眼，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宿主，你说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起床，干活。"
"本大爷要再睡一会儿。昨晚你打呼噜，吵得本大爷没睡好。"
"我不打呼噜。"
"你打了。"
"没有。"
"打了打了打了！"
苏软弯腰把奶糖从枕头上一把捞起来，塞进挎包里。奶糖挣扎了两下，发现没用，气鼓鼓地缩在里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宿主，你这算绑架。"
"嗯。"
门外的光还是那个颜色——惨白的、冷寂的、无处不在的光。空气里还是那股铁锈味。
机器人还站在昨晚的位置，明黄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粉尘。它的光学镜片对准了苏软，蓝光闪了闪，扬声器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早……上好……主人。"
苏软愣了一下。
"……它刚才叫你什么？"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头来。
"主人。"机器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不少，"检测到……生命体……与机体……建立长期……绑定关系。根据……星际机器人……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绑定生命体……可称为……主人。"
奶糖转头看苏软，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苏软面色如常："我给它换了能源块，修了线路。按星际法律，这算收养。"
"收养？！"奶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收养了一个工程机器人？！它比你高一个头！还是二手的！不，十八手的都不止！"
"能用就行。"苏软走到机器人面前，仰头看着它，"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的光学镜片闪了闪，蓝光在裂纹间流转，像在努力检索自己的数据库。过了好几秒："型号……T-7……工程机器人……序列号……TR-7821……昵称……无。"
"那就叫大毛。"
奶糖在挎包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大毛？你叫它大毛？"
"好记。"
"昵称……已录入……大毛……收到。"
奶糖把脸埋进挎包里，闷闷地说："本大爷不想说话了。石头、小冠、大毛……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捡个二毛三毛四毛回来？"
苏软想了想："看情况吧。"
奶糖彻底不说话了。
苏软从空间里调出工具和零件，今天的目标是修好大毛的右臂和右腿。
大毛的右腿驱动器的齿轮已经换了，但还缺一根传动轴。苏软在回收站里翻了大半个小时，从一堆废弃的机械残骸里找到一根尺寸相近的，用焊接枪加热，蓝白色的火花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的，映着她的侧脸。打磨，调整长度，塞进去试了试——紧了半毫米。又拆出来磨了磨，金属粉尘簌簌地落了一地，再塞进去。
奶糖蹲在旁边，看她满头汗地跟一根铁棍较劲："宿主，你就不能找个现成的？"
"现成的没有。尺寸不对就改，改到对为止。"
"那得改到啥时候去？"
"改到能用为止。"
奶糖翻了个白眼，跳上一堆废铁，蹲在高处监工。
苏软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把右腿驱动器的所有零件都换好了。她合上外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退后一步，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大毛，抬右腿。"
机器人的右腿抬了起来，膝盖弯曲，小腿悬空，动作流畅了不少，金属关节发出的声音也从刺耳的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嗡嗡声。
"右腿驱动……恢复正常。机体稳定性……百分之八十五。"
"好。接下来修手臂。"
大毛的右臂从肩膀以下完全缺失，只剩一个焦黑的接口。
苏软在回收站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完整的手臂，只找到几根不同型号的机械臂零件——有上臂、有前臂、有手掌，但都不是同一个型号的，颜色也不一样，灰色、黑色、锈红色。
奶糖看着那堆颜色各异的零件，沉默了。
"宿主，你确定要用这些拼一条胳膊出来？"
"零件是通用的，接口标准一样就能用。就是颜色对不上，但不影响功能。"
"那它以后就是花臂了。"
苏软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还挺贴切。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条拼凑出来的手臂组装好，接上线路，固定在机器人的肩膀上。线路接通的瞬间，大毛右手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握拳、张开、握拳、张开，像在试探自己的新手指，动作笨拙又认真。
"右臂……已连接……校准完成。机体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一。"大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由灰、黑、锈红三色零件拼成的手臂，光学镜片闪了闪，似乎在思考什么。
奶糖在旁边小声嘀咕："它是不是在嫌弃这条胳膊丑……"
苏软从空间里摸出一块抹布，把大毛外壳上的灰白色粉尘一点一点擦掉。明黄色的涂装慢慢露了出来，虽然磨损严重，但擦干净之后，整个机器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一件落了灰的旧物被重新擦亮了。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整理回收站。"
"收到……指令。"大毛站直身体，右腿稳稳地撑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苏软从空间里调出一壶水、两个搪瓷缸子，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桌上推到奶糖面前。
奶糖抱着搪瓷缸子喝水，胡须沾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改造秘境呀？"
"等回收站整理完再说。先把基础物资攒够，不着急。"
"你就不怕任务完不成？"
"完不成又怎样？"苏软放下搪瓷缸子，杯底在金属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响，"积分够用就行。人造太阳迟早能造，生态区迟早能建。早一天晚一天，有啥区别。"
奶糖看着她，没说话。
它发现，苏软自从兑换了无限空间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赶进度。现在她像一根松开的皮筋，不紧不慢地晃着，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
说好听点叫从容，说难听点——懒了。
但奶糖不得不承认，这个懒洋洋的苏软，比那个拼命三郎的苏软顺眼多了。
奶糖跳上苏软的膝盖，蜷成一团，耳朵贴着她的肚子，感受着她的体温，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
"宿主。"
"嗯？"
"你这样挺好的。"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哪样？"
"就……现在这样。"奶糖把脸埋进她的衣褶里，声音闷闷的，"以前你太累了。"
苏软伸手揉了揉奶糖的耳朵。指尖触到绒毛的时候，奶糖的耳朵微微颤了颤，没躲。
隔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和大毛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