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离开老街那天，回了自己家。
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离婚时分给她的，沈方舟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客厅的灯还是原来的灯，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墙上还挂着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沈知行十岁那年拍的，笑得没心没肺。周敏站在客厅中间，拎着那个包，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包放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沈知行昨天买的牛奶和面包，还有半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儿子的字迹——“妈，我周末回来。你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她蹲下来，蹲在冰箱前面，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把沈知行房间的门推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沈知行和周敏的合照，去年在江边拍的，沈知行比她高了半个头，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了。
她坐在儿子床上，摸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沈方舟不会叠被子，沈知行的被子是住校练出来的。她有一次问他“谁教你的”，他说“教官”，她又问“教官教的你叠这么好”，他说“妈，你烦不烦”。她没再问了。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真好啊。他嫌她烦，但每周都回来。她做的饭不好吃，他也吃。他像他爸，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放在心里。
周敏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知行，妈在家。”发了。
过了两分钟，沈知行回了。“妈，你还好吗？”
“好。”
“苏棠的事，我听说了。”
“嗯。”
“妈，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周敏握着手机，手在抖。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谢谢儿子，妈妈爱你。”
沈知行没回。
第二天，周敏开始找工作。她翻出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简历，大学本科，会计专业，毕业后进了国企，干了两年，结婚，辞职，再没上过班。二十年的空白。她看着那份简历，像看别人的东西。她改了改，把二十年的空白写成“家庭主妇——负责家庭财务管理及子女教育”。写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二十份简历。一周后，收到三份面试通知。
第一家是小型贸易公司，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她的简历，皱了皱眉。“二十年没工作了？”“是。”“你以前学的那些，早过时了。”“我可以学。”“我们这儿没时间等你学。”周敏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第二家是家乐福的收银员，不需要经验，月薪三千五。人事经理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的简历，说“周姐，你学历这么高，做收银员可惜了”，周敏说“没关系”，年轻姑娘犹豫了一下，“那你等通知吧”。没等到通知。
第三家是一家会计事务所，不大，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七楼。面试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方老板看了她的简历，抬起头。
“二十年没工作？”
“是。”
“能行吗？”
“能。”
“凭什么？”
周敏想了想。“凭我二十年没工作，也没饿死。”
方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转正后六千。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周敏说：“谢谢。”
方老板叫了一个年轻姑娘过来，“带她去办入职”。
周敏开始了新工作。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八点半到办公室。她什么都不懂，会计准则变了，税法变了，连办公软件都变了。她拿着本子记，不懂就问。年轻同事比她小二十岁，叫她“周姐”，教她做账、报税、开发票。她学得慢，但认真。别人用一个小时，她用三个小时。别人下班走了，她还在办公室。保安来催关门了，她才收拾东西走。
沈知行周末回来，看见她在灯下看书。台灯是新买的，LED的，白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
“妈，你在看什么？”
“注册会计师的教材。”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要考注会？”
“嗯。”
“你疯了？你都多大年纪了？”
周敏放下笔，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沈知行缩了缩脖子。“我说，你行吗？”
“行不行，考了再说。”
沈知行没再说话。他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妈，你别太累。”
“知道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完了就睡觉。别玩手机。”
沈知行“哦”了一声，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前，他探出头来。“妈。”
“嗯。”
“你比以前精神了。”
周敏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回家就躺沙发上看电视，什么都不干。现在你看书，像个女强人。”
周敏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敏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沈知行回来，她给他做饭，做完饭继续看书。她的生活单调、重复、枯燥，但她觉得踏实。这种踏实，是她二十年的婚姻里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她围着沈方舟转，他回来她做饭，他不回来她等着。她的情绪拴在他的脚步上，他进门的那一刻决定了她的这一天是好是坏。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好与坏，只跟自己有关。
那天是个周四。方老板让她去城东一家合作单位送材料。那是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规模不小，整层楼都是他们的。周敏抱着文件袋，走到前台。“你好，我是方正会计师事务所的，来送材料。”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带她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对着电脑忙碌。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前台敲了敲门。
“林总，方正会计事务所的人来了。”
“进来。”
周敏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周敏，手上的笔停住了。周敏也愣住了。那张脸，她二十年没见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林越。她的初恋。
林越站起来，比她记忆中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的眼神。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周敏？”
“林越。”
两个人对视着。办公室里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窗外有人按喇叭，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
“你怎么在这儿？”林越先开了口。
“我在这附近的会计事务所上班。来送材料。”周敏把手里的文件袋举了举，像举着一块盾牌。
林越走过来，接过文件袋，没放下，拿在手里。“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离了。”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快一年了。”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周敏抬起头。“你也没结婚？”“结了，又离了。没孩子。”他顿了顿，“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周敏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好不容易才直起来。
“林总，材料送到了，我先走了。”周敏转身要走。
“周敏。”她停下来。“你电话换了吗？”“换过几次。”“给我一个。”
周敏犹豫了一下，报了自己的手机号。林越拨过来，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没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像密集的鼓点。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手撑着墙，深呼吸。心跳得很快。她已经很久没有心跳得这么快了。上一次，还是看见沈方舟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净身出户，她在远处看着，恨得牙痒痒，也疼得心口发紧。但那不是心跳加速，那是心在流血。
现在是不同的。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口袋。
林越的微信是在当天晚上加上的。没有寒暄，只有一句话——“周敏，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周敏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沈知行从房间出来，看见她发呆。“妈，你怎么了？”“没事。”“你手机响了半天了，你不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好。哪里？”林越发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很贵的餐厅，在江边，她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
周末，周敏换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淡蓝色的，长度刚好到膝盖。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哪儿都不对。太年轻了，装嫩。太老了，像大妈。她换了一件白衬衫，又觉得太素了，像去面试。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沈知行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妈，你要去哪儿？”
“吃饭。”
“跟谁？”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沈知行看着她。“你谈恋爱了？”
周敏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周敏没理他，拿起包走了。
林越订的位置靠窗，能看见江。江面上有船在走，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周敏到的时候，林越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显得比上次年轻了一些。他看见她，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服务员递来菜单，林越没看，直接报了菜名。周敏听见他报的那些菜，愣了一下——都是二十年前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
林越笑了。“记得。你以前每次点菜，就这三样。酸辣汤是怕辣又爱吃辣，每次喝都辣得直喝水。”
周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白色桌布。
菜一道道上来，两个人慢慢吃。林越话不多，像以前一样。周敏话也不多，也像以前一样。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坐在江边的餐厅里，像两个陌生人，又像两个从没分开过的人。
“周敏。”林越放下筷子。
“嗯。”
“你离婚……是怎么回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他外面有人了。”
“你恨他吗？”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没工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林越看着她，很久。“你这二十年，怎么过的？”
周敏想了想。“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二十年，就这些。”她笑了一下，“是不是很无聊？”
林越没笑。“不是无聊。是辛苦。”
周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人说她辛苦。沈方舟没有，沈知行没有，她妈也没有。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她该做的。她做了，没人夸。她不做，就是失职。她习惯了。
“你呢？”她问。
“做生意。开公司。应酬。喝酒。开公司。应酬。喝酒。二十年，也就这些。”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笑完了，又沉默了。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驶过，鸣了一声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周敏。”林越忽然叫她。
“嗯。”
“我这些年，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像你。”
周敏抬起头。
“你以前爱笑。爱闹。爱跟我吵架。为一点小事能气一天，气完了又自己跑回来。你那时候，像一团火。”他看着她，“现在你像一潭水。不动了。”
周敏没说话。
“被生活磨的？”他问。
“可能是。也可能是我自己把自己灭了。”
林越伸出手，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没有碰。“周敏，火灭了，可以再点。”
周敏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没有戒指。她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放在课桌上，离她的手很近。她那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假装没看见。现在她心跳也加速，手心也出汗。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老了，血管不好了。
她没把手伸过去。林越也没再往前。
吃完饭，林越送她回家。车开到楼下，周敏下车。林越也从车上下来。
“周敏。”
“嗯。”
“以后常联系。”
“好。”
林越看着她走进楼道，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周敏走到三楼，从窗户往下看，那辆车还停着。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像一盏灯。她站了一会儿，车开走了。她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家，沈知行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得怎么样？”
“还行。”
“那个男的是谁？”
周敏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以前的一个同学。”
“男同学？”
“嗯。”
“你以前没提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知行放下手机，看着她。“妈，你高兴吗？”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他吃饭，高兴吗？”
周敏想了想。高兴吗？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有点快。
“高兴。”她说。
沈知行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
“嗯。”
“你高兴就行。”
门关上了。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台灯。灯还亮着，白光，照在摊开的注册会计师教材上。她看了很久，翻了一页。继续看。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还在走。船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岸上的人，也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