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花了大半天,把回收站角落那个小隔间收拾了出来。
隔间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原先可能是值班室或工具间。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一个嵌在墙里的储物柜,还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床垫早已风化,只剩一层灰黑色的残渣。
苏软把残渣扫干净,从空间里调出一床棉褥子和一床薄被铺上。年代位面用过的那套,洗得发白,棉花还蓬松。
奶糖蹲在桌上看她铺床,酸溜溜地开口:"你对这破地方比对自己都上心。这才第一天,家当全搬进来了。"
"住的地方不能凑合。睡不好,干啥都没劲。"
"那石头和小冠呢?"
"等基地安顿好再说。石头太胖,这间塞不下。小冠太扎眼,放出来容易惹事。"
"这破星球除了咱俩还有谁啊?"
"万一会有人呢。"
奶糖翻了个白眼,从桌上跳下来,蹲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个半跪着的机器人。
它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那堆废弃管道上,头歪着,蓝光在碎裂的光学镜片间微弱地流转。新换的能源块让它至少不会关机了,但也就只是不会关机——动不了,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你说它在这儿待多久了?"
苏软走过来,在奶糖旁边蹲下,看着那个机器人。
"说不准。不过应该很久了。"
"它会不会觉得……挺孤单的?"
苏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耳朵。
"所以才要修好它啊。"她说,声音很轻,"修好了,就不孤单了。"
奶糖没说话。耳朵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颤。
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抖了抖毛。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明天先把站里能用的零件翻出来,把它腿修好。修好了让它帮咱搬东西——总不能啥活都让本大爷干吧?"
苏软弯了弯嘴角:"好。"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奶糖,一半自己啃。
"你说咱在这个位面能捡着多少好东西?"
苏软嚼着饼干,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灰白的、死寂的世界上。
"应该不少。"
"咋这么肯定?"
苏软想了想:"越荒的地方越没人惦记。没人惦记,好东西才留得住。"
奶糖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捡出来的经验。"
她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地平线。眼睛里有光——不是灼热的那种,是安静的、笃定的光。
"明天先修机器人。修好了让它干活,翻垃圾。"
"行。"奶糖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侧脸,"反正本大爷可不帮你翻。我这爪子是粉的,弄脏了算谁的。"
"你刚才不还拿它拍地了?"
"那不一样!那是意外!"
苏软转身回到隔间,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躺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比年代位面知青点的还硬,但棉褥子够厚,躺着不算难受。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金属板拼接而成,接缝处锈迹斑斑,几根电线从缝隙里垂下来,像干枯的藤蔓。
奶糖跳上枕头,在她头顶蜷成一团。耳朵耷拉下来,搭在她的额头上,暖暖的,软软的。
"你说那个人造太阳,真能造出来?"
"能。资料上有流程,零件慢慢找,就是费点时间。"
"那三大生态区呢?沙漠、水生、低温,你打算咋弄?"
"一步步来呗。先把灰白荒地改了。土不行就调土,没水就找水,气候不对就想办法调。等工具和机器人都到位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熬。"
"你就这么有底?"
苏软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耳朵。
奶糖在她头顶蹭了蹭,嘟囔了一句:"行吧,本大爷就陪你熬。"
门外——如果那个半敞的舱门算得上门的话——灰白色的光没有任何变化。不分昼夜,不分时辰,永恒地、死寂地铺洒着。
但隔间里,有一盏小小的灯。
是苏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年代位面的煤油灯。她一直收着,没舍得用,今天是第一次点亮。橘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在灰白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摇晃的光影。
光里有影子。
她的影子,奶糖的影子,还有那个机器人投在门外的、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苏软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奶糖。"
"嗯?"
"晚安。"
奶糖在她头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晚安。"
灯没灭。
橘黄的火苗在灰白的世界里,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心脏,跳着。
苏软闭着眼,听奶糖的呼吸声,听门外那个机器人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灰白。
只有银杏树的叶子,金灿灿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