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通道关闭的刹那,苏软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从里到外筛了一遍。
不是疼。是一种更奇异的触感——像身体被拆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又在下一瞬重新拼好。等她回过神,脚底已经踩着了实地。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白。
大地是灰白的,像干涸见底的河床,又像某种庞大生物风化后的骨骼,透出一股诡异的矿物质气息。地表布满细密的裂纹,却没有任何东西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连一根草都没有。天空也是灰白的,没有云层,没有太阳,只有一种源自虚空的惨淡冷光,匀匀地铺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没有风。
连声音都没有。
苏软站在原地,听见的全是自己——呼吸声,心跳声。除此之外,死寂。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奶糖。"她开口,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清冽。
"在呢在呢。"奶糖从挎包里探出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粉色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旋即打了个喷嚏,"这什么鬼地方?空气里啥味儿都没有,连灰尘都懒得飘。"
苏软弯腰,指尖碰了碰地面。触感粗糙,冰凉,像摸到一块被遗忘在背阴处的旧石板。她屈起指节叩了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荒芜星。第7号资源回收站。坐标没偏吧?"
"本大爷什么时候偏过?"奶糖从挎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小爪子谨慎地没敢踩实地面,"虽然这地方确实丑得让人怀疑人生……但坐标没毛病。你看那边。"
大约两百米外,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筑静默地伏在那里。灰黑色的金属外壳与灰白地面形成微弱的对比,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颗锈蚀的铁疙瘩。建筑顶部有几个巨大的圆形舱门,半敞着,露出黑洞洞的口。
回收站。
苏软迈步走过去。布鞋踩在灰白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近乎刺耳。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有影子了。
位面通道里那种惨白到没有温度的虚空光源照不出影子。但这里——同样是惨淡的光,却能照出淡淡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脚下,像个怯生生的跟屁虫。
"宿主,你走不走?"奶糖已经蹿出去老远,回头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嫌弃。
苏软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收站比远看更大。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半敞的舱门直径足有五六米,边缘挂满锈蚀的金属碎屑,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嘴。建筑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粉尘,手指一抹就掉,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原色。
苏软绕着回收站走了一圈,找到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轻点!"奶糖吓得两只耳朵直接贴到了后脑勺,"你是嫌全宇宙不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这破地方哪来的全宇宙。就咱们,加石头和小冠。"
"石头在空间里打呼噜,小冠在树上睡觉,它俩不算。"奶糖跟着挤进来,使劲抖了抖身上的灰,"万一有那种专门吃粉色兔子的怪兽呢?"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刚才跑得比我还快,没见你怕。"
"那、那是本大爷在给你探路!懂不懂什么叫以身犯险!"
苏软的目光已经扫向回收站内部。
巨大的穹顶空间,头顶十几米高。穹顶嵌着一排排熄灭的灯带,只有零星几根还在苟延残喘地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地面铺着带网格的金属板,踩上去咚咚作响。四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废弃的机械零件、断裂的管道、生锈的容器、碎裂的板材,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金属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息。
苏软的眼睛亮了。
奶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苏软看见"宝贝"的时候,眼底就会浮起这种光——不强烈,但很专注,像猫盯上了鱼缸里的鱼。
"宿主。"奶糖的声音里带了点警惕,"你别告诉我,你想把这些破烂都搬空间里去。"
"不是破烂。"苏软已经蹲下来,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翻来覆去地看,"高密度合金,耐腐蚀耐高温。边上是缺了点,中间还能用。"
"你捡它干嘛?"
"修东西呗。以后万一机器人坏了,能拿这个补。"
"你连机器人都还没有呢。"
"会有的。"
苏软站起身,朝回收站深处走去。奶糖叹了口气,小短腿倒腾着跟上去:"本大爷就知道会这样。说什么星际位面高大上,结果第一站还是捡破烂。你上辈子是不是垃圾堆里长大的?"
苏软没理它。目光已经被不远处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个机器人。
不,准确说,是一个机器人的残骸。
它靠在一堆废弃管道旁边,半跪着。一条手臂缺失,胸口的外壳被掀开一大块,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头部歪向一侧,两只光学镜片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但它的外壳涂装还在——虽然磨损得厉害,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明黄色的。
苏软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
"工程机器人。老款,不过底盘扎实,好改。"
奶糖凑过来,鼻子皱了起来:"它都这副德行了还能用?腿断一条,手没一只,眼睛碎成那样,跟废铁有啥区别?"
"区别在于,废铁不会亮。"苏软抬了抬下巴,指向机器人的胸口。
奶糖顺着看去——被掀开的外壳边缘,一盏小小的指示灯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红一下,暗三秒,红一下,暗三秒。
"……它还活着?"奶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备用电源没彻底耗尽。"苏软从空间里调出工具——下意识摸出了那把在年代位面打菜刀的铁匠锤,顿了顿,又放回去,换了把螺丝刀。
她撬开机体的维修面板。里面一排排接口和插槽,落满灰尘,但线路看着还算完整。苏软没急着动手,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默默回忆之前在星际资料里扫过的机器人维修基础——当时不过是随手翻翻,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宿主,你确定你能修?你又没正经学过这个。"
"试试呗。"苏软从空间里摸出一块能源石——拳头大小,表面覆着一层淡蓝色结晶,"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了,先换个能源核心看看反应。"
她拆开机器人胸口的能源仓,把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旧能源块取出来,换上新的。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每一步都稳。
指示灯的闪烁节奏变了——红一下,亮一秒,红一下,亮一秒。
奶糖的耳朵竖了起来。
苏软又查了一遍线路,发现两处断裂,从空间里找出几段细导线,用指甲剥掉外皮,接好,缠紧。
指示灯彻底亮了。稳定的红光,不再闪。
然后,机器人头部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
不是裂纹的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微弱的蓝色,在蛛网般的裂隙间流转,像有什么东西正拼命睁开眼睛。
奶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软退后一步,就地坐下来,看着那个机器人。
大约过了十几秒,机器人的头部缓缓抬起。动作僵硬而迟缓,像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光学镜片对准了苏软,蓝光闪了闪,然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检……测……到……生……命……体……"
声音像隔着一堵厚墙,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请……发……出……指……令……"
苏软看着它,沉默了两秒。
"站起来。"她说。
机器人的机体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断掉的那条腿在地上撑了撑,没站起来,反而往旁边一滑,靠回了管道上。
"检……测……到……故……障……右……腿……驱……动……器……损……坏……无……法……执……行……指……令……"
奶糖小声说:"宿主,它好像在跟你道歉。"
苏软站起来,走到机器人身边弯腰查看那条断腿。驱动器的外壳裂开了,里面卡死的齿轮和烧焦的线路一目了然。
"能修。"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不大,"就是缺零件。"
奶糖看着她,没吐槽。
它太熟悉苏软这种状态了——看见一个"坏了但还能修好"的东西时,她就会变成这样。不废话,不犹豫,专注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奶糖。"
"在。"
"扫一遍回收站,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和工具。"苏软从空间里调出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把车架当临时推车使,"先把它弄回去。"
"弄回哪儿?"
苏软抬了抬下巴,指向回收站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靠近一扇小门,门后似乎是个小隔间。
"临时基地。先把那间收拾出来,再慢慢修它。"
奶糖看了看那个破旧的机器人,又看了看苏软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干活的样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了扫描功能。
"行吧行吧,本大爷就是给你当牛做马的命。"它嘟囔着,耳朵却已经竖得笔直,粉色鼻头微微颤动,"哎,左边那堆管子后面有半箱螺丝……右后方废铁底下好像压着把焊接枪……"
苏软推着自行车往那边走,车轱辘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响亮。
她走得很稳,不急不慢,像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
奶糖跟在她脚边,小爪子踩在网格金属板上,哒哒哒哒,像在敲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
"宿主。"
"嗯?"
"你说这个星球,跟空间最开始那会儿是不是挺像的?"
苏软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空间秘境最初的样子——灰白的荒地,惨白的光,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死寂得像世界的尽头。
现在的空间秘境有了银杏树的金黄、稻田的翠绿、池塘的波光、鸡鸭的叫声。但灰白荒地还在,无边无际地铺展在生态核心区之外,沉默地等着。
"像。"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回收站,像有人在秘境外面搁了个……补给箱?"
苏软想了想,没回答,继续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奶糖也没追问,哒哒哒哒地跟上来。小爪子在金属板上敲出的声响,在这个灰白色的死寂世界里,像一串小小的、倔强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