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八年,初春。
西南沙洲,泥螺河三角洲主城区。
虽然那个疯女人仇夏凉在此之前倒灌了半个南海的海水,但在工业体系的暴力全开下,灾难留下的痕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嗡——嗡——”
数十台巨型“吸水泵车”一字排开,那种由离心机改良而来的涡轮叶片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浑浊的积水被粗暴地抽离地面,通过临时的输水管道,越过堤坝,被重新排入已经疏通的河道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身穿黄色反光马甲的土系工程队。
“预备——起!”
一名春帝书院出身的年轻土系修士——现在被称为“岩土工程师”,手里拿着并不是法杖,而是一根连接着便携式反应堆的“震荡棒”。
他猛地将棒子插入还有些泥泞的地面。
滋滋滋!
土黄色的元素力量顺着棒身扩散,与之相伴的是高频的物理震动。那些原本松软烂泥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发或挤压出来,土壤颗粒在土元子与重力的双重作用下疯狂锁死、硬化。
仅仅几秒钟,一片烂泥塘就变成了一块平整、坚硬如岩石的地基。
后面紧跟着的“自动铺路机”立刻轰隆隆地压了上来,吐出滚烫的沥青混凝土,将灰色的道路像地毯一样向前铺展。
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建设部部长顾石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他老了,鬓角已经全白。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依然有力,那身标志性的沾满泥点的工装也从未换过。
“这活儿干得真他娘的利索。”顾石感慨道,“想当年咱们刚来这儿的时候,修个引水渠都要全村人挖上三天。现在?这一天就能把半个城的地皮翻一遍。”
站在他身边的,是早已从一线退下来进入决策层,但今天特意换上工装来视察的老伙计,成伟。
“西南这边基本没问题了。”成伟看着那条正在快速延伸的公路,语气中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排水系统的重建进度完成了80%,地下管网甚至还趁机做了升级扩容。再过半个月,这里就会比发大水之前更繁华。”
“那西方圣洲呢?”顾石问。
“西方圣洲?”成伟笑了笑,“那边早就没事了。那帮圣洲佬本来就底子好,基础设施现成的。咱们接手后,除了拆了一些不实用的浮空岛,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光污染’广告牌换成了路灯,基本没动大手术。现在那边的工厂开足了马力,产能都快赶上咱们这边了。”
顾石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目光越过繁忙的工地,投向了那个被大家有意无意忽视的方向——西北漠洲。
那是风沙漫天的方向。
是曾经“荒漠鬣狗”的老巢。
也是整个新乌托邦版图上,唯一一块还是灰色的“处女地”。
“那么……”顾石扔掉了烟头,用脚尖狠狠地碾灭,“咱们的大部队,是不是该往那边动动了?”
“西北漠洲。”
这里是文明的断层线。身后是平整的沥青公路和繁忙的磁悬浮轨道,而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怪石和漫天黄沙。
这里除了几个用来驻军的要塞和以前鬣狗们留下的废弃营地外,几乎是一片白地。
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
只有肆虐的磁暴沙尘和藏在沙砾下的变异毒虫。
“——这就是我们要征服的地方?”
一名年轻的工兵从装甲运兵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这如同大修士古战场一般荒凉的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怕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总工程师成伟正站在一辆巨大的、经过特殊改装的“开拓者·重型工程车”旁。那辆车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车头装着巨大的铲斗和钻头,履带高达两米。
“不……不是怕。”年轻工兵挺直了腰杆,“只是觉得……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咱们费这么大劲修路进来,图啥?”
“图啥?”
成伟拍了拍身边那滚烫的装甲板。
“图这里埋着够咱们烧上一百年的‘魔电晶矿’。图这里有几百个还没被发现的古代遗迹。图这里……是我们新乌托邦还没插上旗子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工程车队。
这不再是当年那种几十人的施工小队了。
这是一支由五万人组成的、全机械化的“基建军团”。
数百台“工程蝎II型”在沙漠中排开阵势,这种升级版的机械怪兽不仅能碎石,还能在行进中自动筛选沙石,现场烧制砖块。
几十座移动式的“聚变反应堆”塔车缓缓前行,它们将作为临时的能源节点,为这片荒原带去第一缕工业文明的电力。
天空中,巨大的运输飞艇悬停,吊着沉重的预制桥梁组件。
“我们要在这里,”成伟指着脚下松软的流沙,声音坚定,“修一条贯穿整个漠洲的‘大动脉’。”
“代号——‘北上’工程。”
如果说战争是流血的艺术,那么在漠洲搞基建,就是一场与大自然最残酷的肉搏。
这里的沙子太软,承载不了重型铁路的基座;这里的风太大,刚修好的路基转眼就会被埋没;这里的磁场太乱,精密的电子设备经常失灵。
“既然软,那就把它变硬!”
在C3工段,原本应该负责指挥的白宁宾——这位很少离开实验室的材料学部长,此刻正蹲在沙坑里,手里拿着一根测试棒。
“普通的水泥不行。这里的沙子里含有微量的元磁成分,会干扰凝固。”
白宁宾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工程队挥了挥手。
“上‘固化剂·柒号’。把配方里的‘土元子’含量提高三倍,加‘凝胶菌’。”
随着指令下达,十几辆巨大的喷洒车开了过来。
它们向着松软的沙地喷射出一种灰色的粘稠液体。与此同时,早已埋设好的符文桩被激活,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原本松散的流沙,在接触到液体和震荡的瞬间,像是发生了化学反应。沙粒开始相互融合、锁死、硬化。
仅仅半个小时,一条宽五十米、硬度堪比花岗岩的灰色“路基”,就像是一道伤疤,硬生生地烙印在了黄沙之上。
“路基成了!铺轨车!上!”
轰隆隆——
巨大的自动化铺轨机像一只吞噬钢铁的怪兽,它在前面吃进铁轨和枕木,在后面吐出一条笔直的银色铁路线。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险峻的峡谷。
“这风太大了!普通的桥墩根本站不住!”工兵队长在通讯器里吼道,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鬼哭峡”,常年刮着十二级的罡风,甚至连石头都会被吹成蜂窝。
“站不住?”
成伟站在悬崖边,胡子被风吹得乱飞。他看着深不见底的峡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不要桥墩!”
“我们不修桥,我们在这峡谷上缝线!”
“启动‘岩石增生阵列’!”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几十个巨大的钻头同时轰鸣,钻进了坚硬的岩石深处。
紧接着,数千吨特殊的“活性岩浆”被高压泵注了进去。
这是一种结合了土系法术与生物科技的产物。它们进入岩石缝隙后,并没有冷却,而是像植物的根须一样疯狂生长、蔓延,然后在峡谷中间交汇、纠缠、锁死。
一座没有任何人工桥墩、纯粹由岩石“长”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石拱桥,就在这狂风呼啸中,奇迹般地成型了。
它像是一根粗壮的岩石血管,连接了两岸的绝壁。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
这就是修仙与工业结合的恐怖之处。
凡人的智慧加上修士的手段,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修不通的路。
三个月后。
新乌托邦,西北漠洲边境,新建成的“镇北市”。
这里曾经是荒凉的无人区,如今却耸立起了一座充满粗犷风格的工业重镇。
巨大的元晶开采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红光,满载着矿石的重型列车在刚修好的“天路”支线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是当年姚笋康翼和艾克罗恩斯面对的那块元晶石碑,如今它被重新打磨,刻上了一行新的文字。
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有一行简单的、属于建设者的数据:
【西进工程第一期:】
【历时92天。】
【修筑铁路3400公里,公路8200公里。】
【架设桥梁142座,凿穿隧道37个。】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推平了12个沙匪巢穴,改造了3个毒瘴沼泽。】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但我们会一直修下去。】
站在石碑前,已经卸任军职、转任漠洲开发总署署长的姚笋康翼,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面。
他看着远处那条延伸进黑暗深处、被路灯照亮的笔直公路。
“艾克……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
曾经的他们,只能在这片荒原上像野狗一样流浪,为了生存去抢劫,去破坏。
而现在,他们在这片废土上,亲手造出了文明的血管。
“以前我们走过的路,风一吹就没了。”
姚笋康翼笑了笑,虽然眼角带着泪光。
“但现在这条路……它会一直都在。”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去下一个点。那边的水源净化站还没建好,土著兄弟们还喝不上干净水。”
车轮转动,碾过坚实的沥青路面,向着更深的荒野驶去。
在他身后,人类的灯火,正在一点点地,点亮这片沉睡了万年的黑暗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