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五年,冬。
何其墨带领的科研团队正在与梦境进行着看不见的较量,顾紫辰身旁的技术人员则在探索高维空间的建模,科学研究院的其余研究员都在忙于问天火箭的建造。
新乌托邦的军队倒是终于有了一段只需站岗不用打仗的安稳日子,军情局的特工们也退休了一些、正在休整当中,而对于身处大后方的主城区百姓而言,日子依旧要在机床的轰鸣和食堂的饭香中继续。
只是,这股日子的味道,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第四纺织厂,午休时间。
车间主任林翠花端着标配的不锈钢饭盒,像往常一样巡视着休息区。作为第一批从旧玄铁山被解放出来的包身工,她对现在的日子有着近乎虔诚的维护欲。她痛恨一切可能破坏生产纪律的东西。
但今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以往这个时候,女工们要么在讨论这周的工分,要么在补觉。可现在,角落里围着一群年轻的姑娘,正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发出压抑的惊叹。
“咳!”林翠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人群受惊般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一个叫“小蝶”的年轻学徒。她手里正攥着那本画册,神色慌张地想要往身后藏。
“拿出来。”林翠花板着脸伸出手。
小蝶咬着嘴唇,磨蹭了半天,才不情愿地交了出来。
那是一本《天墟霓裳录·秋季限定刊》。封面上印着一位身穿流光溢彩广袖流仙裙的合欢宗女修,背景是云雾缭绕的长白天墟。那女修妆容精致,眼神迷离,就连指尖捏着的一朵花都透着一股令人自惭形秽的高贵。
而在画册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小圆盒——“醉莲”牌胭脂。
“这东西哪来的?”林翠花眉头拧成川字。按照规定,这些奢侈品是要收重税的,普通工人根本买不起。
“是……是前几天‘文化交流团’在广场义演的时候送的试用装……”小蝶小声辩解道,眼神却倔强地不想认错,“主任,我就看一眼,没耽误干活。”
“看一眼?”林翠花翻开画册,指着那曳地的长裙,“这衣服能进车间吗?这种袖子卷进机器里,你的胳膊就别想要了!”
“我也没说要穿进车间啊!”小蝶突然红了眼圈,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就不能在下班的时候穿吗?难道新乌托邦的女人,就活该一辈子裹在这个灰扑扑的防尘服里吗?”
“你看人家上面的仙子,那才叫女人!我们……我们这算什么?算干活的机器吗?”
这句反驳让林翠花愣住了。
周围的女工们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同样的渴望。
她们吃饱了,也不再受冻了。那种对“美”、对“精致”、对“与众不同”的渴望,就像野草一样从钢铁缝隙里疯长出来。
长白天墟的渗透,不再是明面上的传教,而是变成了这种无孔不入的审美绑架。她们不谈政治,只谈“格调”。她们让新乌托邦的年轻人们觉得自己“土”,觉得自己过得“粗糙”。
这比刀剑更伤人。
行政大楼,民政总署。
顾响尾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化产业整改报告”,愁得薅掉了好几根头发。
“这帮该死的长白天墟人,太阴了!”
他对外贸部的负责人拍桌子。
“他们现在的策略变了!不再直接倾销那种一看就很贵的奢侈品,而是开始卖‘平替’!那种所谓的‘仙气飘飘’的纱裙,只要三个工分一件;那种掺了低度致幻香料的香囊,只要半个工分!”
“这价格,就是冲着咱们普通工人的钱包来的!”
外贸部的负责人也是一脸苦涩:“顾部长,咱们也没办法啊。根据《贸易协定》,只要不是违禁品,我们不能禁止进口。而且……老百姓愿意买单啊。昨天的集市上,咱们的‘劳动布’无人问津,那些南方来的花布却被抢光了。”
顾响尾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除了那些依旧穿着标准工装的老一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在装束上做文章。有人给袖口绣上了繁复的花纹,有人学着画册上的发髻梳头。
这看起来是繁荣,是多元。
但顾响尾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那种艰苦奋斗、以劳动为荣的精气神,正在被这股香风一点点软化。
大家开始比谁穿得更像个“仙子”,而不是谁的技术更好、谁的工分更高。
“不能这么下去了。”顾响尾咬牙,“堵不如疏。既然他们要比‘美’,咱们就跟他们比!”
“发文给宣传部和纺织厂!”顾响尾下令,“让那个拿了设计奖的叶……那个设计师,还有美术学院的人,全都给我动起来!”
“告诉他们,我们要搞自己的时装周!”
“主题就叫——‘钢铁与玫瑰’!”
“给我设计出那种既能干活、又显身材、还他娘的帅气的衣服来!别整那些轻飘飘的纱,给我用元纤布!要硬挺!要飒爽!要让大家觉得,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街上,比那些软绵绵的仙子更像个‘人物’!”
这是一场关于审美定义权的战争。
既然无法消灭欲望,那就重塑欲望。
……
一个月后。
新乌托邦,第一工人体育馆。
这里正在举行“首届新风尚发布会”。没有长白天墟那种云雾缭绕的仙气,只有动感十足的工业电子乐和令人热血沸腾的灯光秀。
T台上,走的不是柔弱无骨的舞姬,而是从各个工厂、军队选拔出来的、身材健美的工人与士兵。
“咚!咚!咚!”
随着鼓点,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那是一套深红色的女性连体工装,但腰身做了极具现代感的收束剪裁,突显出力量感十足的线条。肩部和膝盖处采用了银色的活性金属护垫,既是防护,又是装饰,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模特的手里没有拿扇子,而是拎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符文扳手,走路带风,英姿飒爽。
台下,无数年轻女工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一种需要被人呵护的娇弱美,那是一种充满了掌控力、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大女主”之美。
紧接着,是男装。
不再是那种宽松的道袍或者长衫。黑色的立领风衣,内置了战术口袋和微型温控阵列;修身的战术长裤,配上帮硬底的军靴。
当那些模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过时,台下的男人们感受到了一种叫做“荷尔蒙”的东西在燃烧。
“这才叫爷们儿穿的衣服!”一个钢铁厂的小伙子挥舞着拳头吼道。
长白天墟的花使们坐在贵宾席上,脸色有些难看。她们带来的那套“仙家审美”,在这里遭遇了一种名为“工业朋克”的强力反击。
这不仅是衣服,这是一种价值观的输出。
新乌托邦在告诉它的人民:美丽不必要脆弱,高贵不需要脱离劳动。力量、效率、专业,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性感。
拉锯战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展开。
在书店里,长白天墟的言情话本《霸道剑仙爱上我》依旧畅销。
但教育部推出的科幻小说《星海征途》和职场爽文《我在新乌托邦修机床成神》,也开始占据了半壁江山。前者满足了人们对浪漫的幻想,后者则精准击中了人们渴望通过奋斗改变命运的野心。
在茶馆里,有人依然在谈论着中土神洲的风花雪月。
但更多的人开始讨论宋辞最新搞出来的股票走势、讨论下个月即将发射的“问天”火箭。
这种博弈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胶着。
夜晚,主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顾响尾夫妇穿着常服,坐在角落里吃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他对面的,是同样一身便装的顾米夫妇。
“上个季度,我们在文化产业上的投入都已经超过了军费的十分之一。”顾米扶了扶眼镜,感到有些肉疼,“为了对抗那股香风,我们可是下了血本。”
“至少还算值得。”顾莎喝了口汤,满意地舒了口气,“你看现在街上的人,虽然也开始爱美了,也开始享受了,但他们的眼神还没变散。”
“只要他们还觉得‘只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享受才是最踏实的’,那我们就没输,你说是不?”说着,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的老公。
顾响尾附和着笑了笑:“我家婆娘就是这点好,特有眼力见!”
这时,隔壁桌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是一个穿着“新风尚”工装的女孩,正对着她的男朋友——一个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青年发火。
“你怎么又去买那个什么悟道茶了?那个钱攒下来,够我们买最新款的家庭影院阵盘了!”
“可是……那个茶说是能提升气质……”青年弱弱地辩解。
“气质个屁!提升气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考个高级技工证!”女孩一拍桌子,“下个月‘长征’基地招人,你要是考不上,咱俩就别过了!”
顾响尾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了一眼顾米,对方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看吧。”顾山指了指那对情侣。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
“长白天墟想用消费主义腐蚀我们,想让我们变成只会享乐的猪。”
“但他们忘了,新乌托邦的人,是有野心的。”
“我们确实开始贪图享受了,但我们更贪图那个由顾先生许诺的、只要努力就能摸得着的、更宏大的未来。”
顾响尾站起身,结了账。
“走吧,该回去干活了。”
顾山松了松筋骨:“是啊,明天休假就结束了,又得回部队去喽。”
“既然百姓们的劲头这么足,咱们当领导的,总不能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