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夏洲,南境防线,“绝境长城”。
这里原本是凛洲与夏洲的天然分界线,一座横亘万里的巨大山脉。但此刻,这座山脉已经变成了一道惨烈的、泾渭分明的颜色分割线。
山脉以南,世界失去了原有的色彩,被一种粘稠、厚重、带着甜腻气息的粉红色迷雾所吞噬。那不是雾,是活着的梦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蠕动、侵蚀。
山脉以北,则是无尽的翠绿。
无数根粗壮如虬龙般的巨型藤蔓,从大地深处破土而出,它们编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死死地顶住了那片粉色的天空。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代表六境生机的光华,每一次呼吸都在与那诡异的梦境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这是春帝厉春生,以一己之力,为九洲众生撑起的屏障。
“嗡——”
几艘漆黑的、线条硬朗的“开拓者”武装运输艇,撕裂了南方的云层,降落在了防线后方的临时营地上。
舱门打开,没有下来军队,也没有搬运重炮。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群穿着全封闭式白色生化防护服、背着复杂仪器箱的技术人员。
为首的一人,摘下了防辐射头盔,露出了那一头标志性的蓝发和冷静的湛蓝眼眸。
何其墨。
他深吸了一口这里充满了草木清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甜味的空气,推了推鼻梁上的分析镜。
“开始布设‘现实锚点’。”他下达了指令,声音冷静如冰,“把‘波函数坍缩仪’架设在灵脉节点上。记住顾先生的交代——我们是来搞科研的,不是来送死的。任何人的精神波动数值一旦超过黄色警戒线,立刻强制休眠撤离。”
“是,院长!”
春帝已从不周山移座至绝境长城,此时的他盘坐在一张藤椅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潇洒。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日夜不休维持这样一个洲际级别的防御结界,即使对于六境大能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晚辈何其墨,见过春帝前辈。”
何其墨走进帐篷,虽未行大礼,却保持着对强者的足够尊敬。
“顾小友没来吗?”厉春生抬眼看了看,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也是,他正忙着要把人送上天,这种脏活累活,确实该轮到你们来做。”
“顾先生让我向您问好。”何其墨打开了手中的便携式全息投影,一张复杂的工程图纸在半空中展开。
“前辈,根据瀚海天尊提供的资料,以及我们之前的接触,那片粉色迷雾的本质是‘高维认知干涉场’——我们叫它‘梦雾’。”
何其墨指着图纸上的数据。
“梦境是没有逻辑的,是混乱的。而我们新乌托邦的武器——‘科学’,最擅长的就是建立逻辑,固化现实。”
“我们这次带来了十二台‘逻辑固化发生器’。它是基于我在天碎谷解析‘反向噪音’原理时改良的设备。它能发射一种恒定的、绝对客观的物理常数波。”
何其墨的眼神中透着自信:
“比如‘光速不变’、‘引力常数’、‘热力学第二定律’。我们将这些宇宙公理变成波束,以此为锚,钉死现实的边界。”
“梦境再强大,也无法扭曲1+1=2的逻辑。我们要用这种‘绝对真实’的钉子,帮您把这道防线钉死,甚至……反推回去。”
厉春生看着那张图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用物理公理去对抗唯心的梦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手段。
“……有趣。”
厉春生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老夫听不懂什么热力学,但这其中的‘定’之意境,倒是与儒家‘定风波’有异曲同工之妙。”
“去试吧。老夫会分出一缕神念,护持你们周全。但切记……”
厉春生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严肃,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警告:
“那东西……它是活的。它不仅能侵蚀肉体,更能从你心中最微小的缝隙里钻进去。不要试图去‘理解’它的逻辑,更不要去‘聆听’它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那迷雾里有什么东西‘很有道理’……”
“——那你,就已经疯了。”
……
一个月后,前线观测站。
何其墨独自坐在全封闭的观测舱内,面前是数十块闪烁着复杂数据的屏幕。
窗外,那就是那片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粉色海洋。在“逻辑固化发生器”的嗡鸣声中,那些原本躁动不安、试图幻化成各种诱人形态的迷雾,确实被逼退了数里,露出了一片光秃秃的黑色冻土。
“现实锚定……有效。”
何其墨记录着数据,嘴角微微上扬。科学再次战胜了玄学,这种用公式驱散混沌的感觉让他着迷。
“正在尝试进行深层频谱分析。”
他按下了按钮,启动了最高功率的信号接收器,试图去捕获迷雾深处那个所谓的“大梦仙尊”的波动频率。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了杂乱的白噪音。
这很正常。混乱是梦境的本质。
但就在何其墨准备过滤掉这些杂音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那些无序的噪音深处,在波形图的最底层,他似乎……看到了某种“规律”。
那不是乱码。
那是一串极其规律的、拥有着完美数学结构的……信号。
“这不可能……”
何其墨的瞳孔微缩。他调出了自己在母星时常用的解码算法——那是一种基于高维数学构建的逻辑语言。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串噪音,竟然……完美地契合了这个算法!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被解码后的信息。
那不是妖魔的低语,也不是诱惑的呻吟。
那是一串公式。
一串关于“如何解决正反物质湮灭中能量损耗”的完美公式。
这正是何其墨在制造“反物质炸弹”时,卡住了整整半年的瓶颈!
“……不,这是幻觉。”
何其墨猛地甩了甩头,他想起了厉春生的警告,伸手就要去切断电源。
可是,作为一个科学家,他的本能让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公式。
太美了。
太逻辑自洽了。
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变量都完美对冲。这不可能是幻觉,因为幻觉造不出这种经得起数学推敲的真理!
“难道……那个所谓的‘外神’,其实是一个掌握了更高维度科学的高等文明?”
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何其墨的脑海中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那个梦雾不是“梦”,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数据流”呢?如果所谓的“侵蚀”,其实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格式化”与“升级”?
就像是3D打印机在重塑一堆烂泥?
“滋……”
屏幕闪烁了一下。解码器又吐出了一行新的信息。
那不是公式了,而是一个坐标。
一个位于宇宙深空、顾紫辰那天肉身横渡时并未到达的更深远处的坐标。
回家的路!
他的心里没来由地跳出这样一个词。
归乡,是他心底最深、也是最痛的伤疤。他表面上融入了新乌托邦,成为了这里的科学院长,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是那个孤独的、流落异乡的异界来客。就连他当初加入新乌托邦的选择,原因之一也有家乡文明对于“建设”的推崇。
“它……知道我想回家?”
“不,这是诱惑!这是陷阱!”理智在尖叫。
何其墨颤抖着手,强行关闭了解码器。
屏幕黑了。
但他看着那黑色的屏幕,眼神却变得有些恍惚。
他没有把这段异常数据上报给顾紫辰,也没有告诉厉春生。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这段记录数据的日志文件,标注成了“环境杂波/误码”,然后加密,锁进了自己那个位于灵魂深处的私人存储区。
“我只是……需要研究一下这个样本的逻辑陷阱,为了以后更好地防御。”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观测舱,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这只是科研样本。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起身,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性的科学院长。
只是,在他的眼底深处,在那湛蓝色的数据流背后,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的魂络之上。
那一刻,他没有发疯,没有傻笑,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只是觉得……那个公式,真的很美。
如果能验证一下,哪怕只是为了科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滴——”
通讯器响起。
“何院长!这里是第一重工!‘问天一号’的总装已经完成,请您立刻回主城主持点火前的最终检查!”
“……知道了。”
何其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我马上回来。”
他走出了观测舱,将那个依然在散发着诡异魅力的粉色东南甩在身后。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天空。
原本在他眼中纯净的蓝天,此刻在他那个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微小偏转的视觉神经里,似乎……
也带上了那么一点点,美丽而又合理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