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2岁的代王刘恒大婚
代王宫张灯结彩，刘恒大婚的这一天，代国的风沙忽然奇迹般地停了。
薄姬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绸，晨风吹拂，红绸轻轻飘荡，像无数只蝴蝶在晨光中振翅飞舞。薄姬笑盈盈的，她转身进了刘恒的寝殿。
刘恒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铜镜里映出他英俊的脸，他的嘴抿成一条线，眉宇间没有新郎应有的喜悦，只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沉稳。
薄姬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恒儿，今天是你举行大婚的日子，快点作好准备。”
“知道了，母亲。”刘恒答道。
薄姬伸手，拿起案上的木梳，一缕一缕地替他梳理头发。梳子在发间缓缓滑过。
“母亲，”刘恒忽然开口，“儿臣有一事不明。”
“说。”
“吕后嫁给父皇的时候，父皇多大？”薄姬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继续梳理。
“你父皇迎娶吕后的时候，是37岁。”
刘恒垂下眼帘：“可儿子今年才十二岁”
薄姬缓缓回过神，淡淡一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语气平静地开导：“恒儿，你以为这场婚事，仅仅是家事吗？朝廷推行早婚早育政策，期盼全国人丁兴旺，发展经济呢。
你父皇平定乱世、建立大汉，可连年征战耗尽了人口元气。秦朝中期，天下尚有两千四百万人，待到大汉立国，因为战争，人口减半，仅剩一千二百万人，国力衰退。就连天子想凑齐四匹毛色一致的马车都做不到；朝中的文武百官，有的人只能乘坐牛车上朝，更有甚者，还有人徒步上朝。说到底，没有人丁，就没有耕种的劳力，就没有戍边的兵士，偌大的江山，便没有稳固的根基。
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繁衍子嗣，你父皇早就颁布政令：但凡百姓家中诞育子嗣，便可免除全家两年的徭役与人头税，鼓励天下百姓，早早成家、早生儿育女。
这样，有人才有人口红利。”
薄姬继续说道：
“单单依靠奖赏还远远不够。待到你兄长惠帝登基，又增设了严苛的律法约束。朝廷明文规定：‘女子十五岁不出嫁，就要加收五倍人头重税。’
女子十五岁还待字闺中，一户人家的赋税便会暴涨，往年一年一百二十钱的赋税，瞬间涨到六百钱。要知道，三百钱便能买下一石多粮食，五倍重税压下来，贫苦人家一年的口粮，大半都要搭进去。正因如此，很多家庭在女儿刚过十四岁，便急忙安排婚嫁。
你是代王，镇守一方。十二岁迎娶王后，是很正常的事。朝堂指望宗室诸王开枝散叶，也盼着代国人丁繁盛。这场婚事，往大讲，就是响应朝廷号召。”
薄姬缓缓停下话语，伸手抚摸儿子肩头。她缓缓垂下眼眸，望着铜镜继续说道：
“恒儿，往后行事务必沉稳有度。你今日行大婚之礼，不仅是建立自己的小家，更是在替你父皇，稳稳守住这万里河山。”
她直起身，看着儿子在铜镜里的脸说：“十二岁娶妻，合理合法。”
听完母亲的教诲，刘恒笑了。
薄姬的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薄姬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来，更衣吧。宾客们该到了。”
时辰到了。
从长安请来的礼官高声唱道：“吉时已到——”
钟磬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声音洪亮。那不是代国能有的排场，是长安来的乐师，是吕后“赐”下的陪嫁。编钟声雄浑悠扬，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战鼓。
刘恒站在正堂中央，一身红色礼服，冕冠上的九旒垂下来，十二岁的少年被包裹在那宽大的礼服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藏在鞘中，不露痕迹。
王妃吕氏的车马到了，她从车中走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嫁衣，衣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裙裾曳地三尺。满头珠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凤冠上的金凤展翅欲飞，步摇垂下的珠串随步轻摇，鬓边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一步，晃三晃，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生的本就明艳，今日这一番盛装打扮，更是光彩照人，活像一朵开在黄土地上的牡丹花。
可薄姬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下垂——那是吕家人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从繁华的长安到荒凉的代国，从富丽堂皇的吕府到寒酸的代王宫，落差太大了。她心里有怨，可她不敢说，说了，就是抗旨。
礼官的声音又响起来：“行同牢之礼——”
同牢之礼：就是两个人共吃一份祭肉，表示两人合为一家、同甘共苦。
一只烤好的小猪被抬了上来，装在铜鼎里，热气腾腾。侍女将鼎中的肉分作两份，盛在两只陶盘中。
吕氏端起一盘，跪在刘恒面前，双手举过头顶。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这陶盘太粗糙了，有点硌手。
刘恒接过盘子，拉她站起来。
“王妃请。”
他没有笑，也没有板着脸，只是平静地、温和地看着她。
吕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念头：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他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怯懦、青涩、好拿捏。他像代国这方水土，表面上看，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可骨子里，硬得像石头。
她端起自己那一份肉，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小猪烤得很好，皮脆肉嫩。
礼官又高声唱道：“行合卺之礼——”
侍女捧上一只匏瓜，从中间一剖为二，两半葫芦用一根红丝线拴在一起，里面盛满了酒。
葫芦是苦的，酒也是苦的。两苦合在一起，叫做“合卺”。寓意夫妻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刘恒端起一半葫芦，吕氏端起另一半。双臂相交，各自饮下那杯酒。
吕氏被酒呛了一下，脸上的脂粉下浮起一抹潮紅。她忙用袖子掩住嘴，抬眼偷看了刘恒一眼，他一口饮尽，脸上没有波澜，仿佛那不是酒，是水。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庄重：“行结发之礼——”
这是汉代婚礼“同牢、合卺、结发”三礼中最庄重的一仪。执事捧上一隻青铜剪刀和一段红丝绦。刘恒伸手，剪下自己左边鬓角一缕青丝。吕氏接过剪刀，剪下自己右边鬓角一缕青丝。两缕头发被红丝绦紧紧系在一起，打成结，收入一隻锦囊中。
礼官朗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同衾，死同穴。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刘恒看着那隻锦囊，忽然想起薄姬昨晚对他说的话：“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做什么，你看什么。但你的心，不能给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吕氏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却不含一丝温度：“王妃，从今以后，你便是代国的王后了。”
礼官大声道：“夫妻对拜，礼成。”
代国的新王妃，就这样走进了刘恒的王宫。她带来的嫁妆堆了满院——漆器、铜镜、丝绸、珠宝，应有尽有。
可薄姬注意到，那些嫁妆的正中央，放着一隻不起眼的黑漆匣子，上了锁，钥匙不在嫁妆单子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吕后的耳目。
黄昏时分，新婚的洞房内，红烛高烧，映着满室锦绣。吕氏坐在床沿，凤冠还未卸去，珠光烛影中，一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她在等小新郎刘恒来掀盖头，可等了许久，门才被推开。
小刘恒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王妃，喝些醒酒汤罢。方才的酒，怕你受不住。”
他将汤碗放在案上，坐在她身側，伸手去帮她摘凤冠。吕氏心神微动，抬起眼看他，烛影摇紅中，少年的眉眼温润如玉，他脸上挂着笑意，让人觉得有些疏远。
“代王倒会体贴人。”她轻声道。
刘恒将凤冠搁在一旁，语气温和：“王妃是代国的主母，你身子好了，代国才能好。”
他解下外袍，放在衣架上，回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夜深了，就寝吧。”
这一夜，红烛燃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