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一动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沈方舟请了假,白天晚上都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看她的肚子——肚子还在,硬邦邦的,但孩子偶尔动一下,像在说“我还在这里”。老太太每天来送饭,早上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一夜的汤。排骨莲藕、鸡汤、鲫鱼汤,换着花样。她把汤倒进碗里,递到苏棠嘴边,一句话不说。苏棠喝完了,她把碗收走,端着保温桶走了。
陈姨也来了。她带了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褶子均匀,一个是一个。苏棠吃了两个,吃不下。陈姨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小苏,你好好养着。店里的事有我。秀兰在,苏磊也在。你不用担心。”苏棠点了点头。陈姨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苏磊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像做错事的孩子。沈方舟看见他,招了招手。他走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姐,对不起。我当时在门口,我应该——”苏棠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拦住她,然后呢?你们打起来?我再摔一次?”苏磊没说话。苏棠伸出手,他赶紧握住。“苏磊,不是你的错。别往自己身上揽。”
苏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床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棠把手放在他头上,没说话。
第三天,医生来了。是个女医生,姓陆,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检查报告,抬起头。“宫缩控制住了。宫颈口没有再开。可以出院,但要绝对卧床。能躺着就不要坐着,能坐着就不要站着。每周来复查一次。如果有任何异常,随时来医院。”
沈方舟问:“孩子呢?”
“孩子目前稳定。但才二十七周,随时有变化。你们回去要格外小心。不能再有任何刺激。”陆医生看了沈方舟一眼,“你是她丈夫?”“是。”“你老婆这次是摔倒引起的。下次再摔倒,孩子可能保不住。”沈方舟的手攥紧了床单。陆医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院那天,沈方舟把苏棠抱上车。五菱宏光的座椅放平了,铺了棉被和枕头,苏棠躺在上面,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苏磊开车,沈方舟坐在后排,握着苏棠的手。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过江城的街道,开过城东的商场,开过城西的老居民区,开上通往南城老街的那条路。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老街,沈方舟把苏棠抱上楼。两室一厅,老太太住一间,他们住一间。床是新的,沈方舟上周买的,宽大结实,床垫软硬适中。他把苏棠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被子是老太太织的,大红色,毛线软软的,从脖子一直盖到脚。苏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方舟。”
“嗯。”
“周敏呢?”
沈方舟的手停了一下。“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苏棠没再问。
周敏的事,沈方舟没主动提。苏棠也没再问。但老街的人都在议论。修车铺的师傅说周敏那天是哭着走的,卖水果的大姐说她看见周敏在路口的公交站坐了很久,裁缝阿姨说她好像往城东方向去了。陈姨不让大家说,“别说了。小苏需要静养。谁再提周敏,我跟他急。”老街的人就不说了。
但苏棠还是知道了——苏磊告诉她的。那天沈方舟不在,苏磊坐在床边剥橘子。他剥着剥着,忽然说“姐,周姨走了,你知道吗”。苏棠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哭了。”“嗯。”苏磊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掉,递给她。“姐,你恨她吗?”苏棠接过去,放进嘴里。“不恨。”“为什么?她把你推倒的。”“她不是故意的。”苏磊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苏棠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她心里苦。她恨我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疼。”
苏磊没听懂,但他没问。
沈方舟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看苏棠。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很轻。他松了一口气。
“今天怎么样?”
“还行。吃了吗?”
“吃了。你呢?”
“妈炖了汤。喝了两碗。”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沈方舟。”
“嗯。”
“你去找过周敏吗?”
沈方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不找她?”
“她欠你的,我会让她还。但不是现在。现在你最重要。”
苏棠看着他,很久。“沈方舟,你不恨她?”
“恨。”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因为找她没用。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等她冷静了再说。”
苏棠没说话,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过了几天,沈方舟接了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周敏。她的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像隔着一层棉花。
“沈方舟。”
“嗯。”
“苏棠……怎么样了?”
“保住了。在家躺着。”
周敏沉默了很久。“对不起。”
沈方舟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你还是推了。”
周敏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在忍着什么。
“沈方舟,我不会再来了。你让她好好养胎。”
电话挂了。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的江面上,船在走,走得很快。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棠的那天晚上——金碧辉煌,白衬衫,马尾,她端着果盘进来。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连翻身都不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推开门,苏棠正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窗户。
“沈方舟。”
“嗯。”
“刚才谁的电话?”
“周敏。”
“她说什么?”
“对不起。”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她说不会再来了。”
苏棠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沈方舟没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过。苏棠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虽然慢,但在大。二十七周,二十八周,二十九周。每次产检,陆医生都说“再坚持坚持,多一天是一天”。沈方舟每次去产检都紧张,手心出汗,但又不敢让苏棠看见。他站在检查室外面,等着那扇门打开。门开了,苏棠被护士推出来,他先看她的脸——如果有笑容,说明没事。如果没笑容,说明有事。每次都有笑容。但每次的笑容都比上一次淡一些,他知道她也在怕。
老街的拆迁通知还贴在布告栏上,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了。城投公司的马经理打过几次电话,沈方舟都没接。他让老刘转告他们——现在不谈,等苏棠生完再说。马经理说“沈总,时间不等人”,老刘说“沈总说了,等生完”,马经理就挂了。
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生意淡了一些,因为老街的人都在忙搬家的事。修车铺的师傅找到了新地方,在城东一个批发市场旁边,租金贵了一倍,但他咬牙签了三年。卖水果的大姐没找到合适的摊位,急得嘴上起了泡,每天在街上转悠。裁缝阿姨不找了,她说“我不搬,死也死在这儿”。陈姨每天去店里开门,包饺子,卖饺子,收摊。一个人忙前忙后,王秀兰过来帮忙,苏磊也过来帮忙。但陈姨的话少了,笑也少了。
苏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每天看着它,从早看到晚。沈方舟下班回来,她跟他说“那条裂缝好像变长了”,他看了看,“没有。还是那么长。”“你仔细看。”“仔细看了。没变。”她就不再说了。
她开始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早上说“宝宝,今天天气不错”,中午说“宝宝,妈妈今天喝了鲫鱼汤”,晚上说“宝宝,你爸爸回来了”。孩子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动的时候,她就笑了。不动的时候,她就等。等到动了,才安心。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疼。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排骨,明天鱼,后天鸡汤。苏棠吃得少,老太太说“多吃点,孩子要营养”,苏棠就多吃两口。吃完了想吐,忍住了。老太太看见她在忍,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苏磊每天下班后上楼看看苏棠,陪她说几句话。有一天他问她“姐,你后悔吗”,苏棠愣了一下。“后悔什么?”“后悔跟沈哥在一起。不跟他在一起,就不会有孩子,不会摔倒,不会躺在这儿。”苏棠看着他,笑了。“苏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问了?”“就……随便问问。”“我不后悔。”苏棠把手放在肚子上,“如果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就不会有这个孩子。没有这个孩子,我这辈子,白活了。”
苏磊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深夜。老街安静了。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空无一人。沈方舟躺在床上,苏棠躺在他旁边。他侧着身,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孩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
“沈念棠。”
“念棠。沈念棠。”她念了两遍,“好听。但你上次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她笑了,笑得很轻。“沈方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孩子保不住。”
沈方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放在她肚子上。“不怕。因为他在动。他还在动,就不怕。”
苏棠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沈方舟知道她哭了,但他没动。有些时候,眼泪比话管用。等她的肩膀不抖了,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的风从没停过。三个月倒计时还在走,苏棠的肚子在和命运抢时间。能抢一天,是一天。
而周敏,不知道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