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孤途似霜,傲骨愈刚
书名:烬世峥途 作者:白予 本章字数:4432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秦峥卧在床上,左思右想,心烦意乱。一个念头缠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怎样报国?

十九载寒窗,他读透四书五经,难题、考卷、文章堆得老高。可旧学难解当下困局,朝中要清剿奸孽,还百姓清白。可朝堂偏偏不需要死读书的人。读诗文,练墨画究竟是对是错?

他想当一位两袖清风,不媚强权的好官,想凭一身本事青史留名,但这些谈何容易呢?

哪怕只占一项,便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可是这世间,总得有人为国家挺身而出,舍生取义。

为了国家利益,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一个人,本就是高尚的,足以被后人铭记瞻仰。

但怕死本就是人的本能啊。人性的善恶不光是培养出来的,更是骨子里刻出来的。他怕死,可若能为黎民百姓死,那便是死得其所,无上光荣。

一声轻浅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秦峥“嗯”了声,小厮进来,将药端到他面前:“少爷,您喝药。”说完就退了出去。

秦峥望着那碗药,漆黑浓稠。他别过头去,满心抵触,不愿触碰。

过了半晌,那碗药快凉了。他将药端起,皱皱眉,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呕”秦峥喝完脸色瞬间苍白。

“少爷,您怎么了?”六儿走进屋来。秦峥抬手摆了摆,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六儿,给我拿个糖饼去,嘴里苦。”“是。”六儿将药盏端了出去,一会儿又端进来一碗莲子羹和两张热乎的糖饼。他麻利的把小桌板搭好,把盘和碗放好。

秦峥轻轻撕开一张糖饼,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四溢。六儿年岁小,嘴馋。秦峥看着他那样子就想笑,摆摆手说:“你这馋猫,去灶房吃去吧”六儿喜出望外,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他慢慢将饼子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口。甜意在口中缓缓散开,心头积压的烦闷也淡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甜能解一时之苦,可这世间的颠沛流离、人心险恶,有岂是一块糖能化解的。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少爷,您让我买的书,店家让人送来了。秦峥拍拍床边:“放这里。”

一共三本书:《粮草本纲》、《医书》、《药本》。秦峥眼前一亮,拿起一本,翻阅起来。他渐渐明白,空谈国家大义终究无用,想要真正的安民济世,应从民生入手。六儿退了出去,秦峥唤了声:“翠儿,把窗投开吧。”丫鬟上前轻推窗棂,春风伴着花的香气吹进来,沁人心脾。

秦峥翻阅着书,默默在心里想着,记着。

“六儿,进来。”秦峥把书放在一边,六儿询问他:“少爷,您吩咐六儿什么事?”秦峥摸索着下床,六儿急忙上前阻拦:“少爷,您说行了。”秦峥指指砚台:“你去研磨,我要买些东西。”

墨研好了,六儿将笔和纸放在小桌上,秦峥写下:“五谷杂粮的种子、肥料、农具。”将其递给六儿,说道:“你让家丁把这些买回来,再将我院里那些植物挖掉,把地耕好,我要学着种菜。”

“不行呀少爷,现在种是长不出来的。您看迎春花已经谢了,这都晚春了,种下也养不大的。”六儿连忙劝阻道。

秦峥不免有些尴尬,只好轻咳两声掩饰:“那,就算了。”六儿将纸折好,夹到那本《粮草本纲》中,笑着说:“少爷,我把它夹进去,等明年到了时候,我就去给少爷买种子。”

秦峥也笑了笑,将书递给六儿收好。刚想躺下歇息,却不慎牵动了腰间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疼得他眉头紧蹙,倒抽一口冷气。

他强忍着疼,扶着案几缓缓坐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来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尽忠报国”四字,被他一遍遍在指尖摩挲。

望着这块玉牌,秦峥眼眶一热,泪水不自觉滑落。祖父慈祥而坚毅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在脑中一一闪过:

“远初,来,祖父教你这剑怎么用。”秦老将军提起剑,虚晃了下,立即劈下来,将石板砍断。

“祖父好厉害,远初要学,远初要学!”秦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蹦起来去够那把剑。秦老将军把他抱起来,拿着剑在他眼前晃着,秦峥用小小的两只手去抓,但秦老将军就是不给他。

秦峥不停地招手,秦老将军笑着将剑放在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教他:“这剑出了鞘就没了退路,要狠,绝不给敌人半分可乘之机,远初,你定要记住。”或许是那番话太过深奥,或许是年岁尚小不明事理,秦峥只敷衍地说了句:“远初记住了。”

幼时之言犹如耳畔,如今家道零落,全靠母亲以主母身份撑着秦家。他没有兄弟可以依靠,身边只余母亲与年幼的小妹。李奴那等奸佞横行,害的百姓困苦,国仇家恨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不能这么消沉下去。

圣贤书要读,更要明白民间疾苦;笔墨要练,更要分清世间清浊。

或许现在想种地太过急切,或许他如今带伤在身,连自保都难。

可只要心中那份报国护民的念头还在,他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秦峥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糖饼的甜味早散了,药的苦味也能勉强接受。从今往后,他要扛起一切,护住母亲和小妹,守住秦家,一步步走下去。

他叹着气将玉牌收好,这枚玉牌承载着沉甸甸的使命,他要带着它,斩尽小人,收复山河!

天渐渐的暗下来,夕阳落了山,六儿轻叩房门:“少爷,晚膳备好了,您要吃吗?”

秦峥轻“嗯”了声,六儿将晚膳送进来,都是些清淡的饮食。六儿将菜摆在桌板上,布好了箸。秦峥轻轻夹起一片菜叶,咬了一口,瞬间皱紧了眉头:“为何,连油都不放?”

“少爷,大夫特意交代过,用清水煮,略加一克猪油,无荤腥好的更快。”秦峥气坏了:“庸医,庸医!”六儿将碗盏端出来,劝道:“您要是不愿吃,就喝碗人参汤吧,大夫嘱咐过,大补呀!”

秦峥尝了尝,有母鸡的鲜气,定是用了多味药材熬成的,喝两口就腻的不行,把碗推开,吃起别的菜。

秦峥挑挑拣拣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把晚膳用完了。六儿收拾好碗筷,便退了出去。

秦峥就着烛光继续读书。

烛火跳跃着,光线越来越弱,秦峥将书放好,吹灭了灯烛。四周顿时黑了下来,秦峥躺在床上,缓缓睡去,做了个梦:

【他养好伤后,继续回到翰林院当差,日复一日,没什么特别。

有一天,秦峥办完工回家,在路上遇见一个卖花翁,请他买几株花。秦峥下了小轿,老翁对他说:“大人,草民这的花多色多彩,但都是为姑娘们栽的,与大人身份不符。草民家种有一株文竹,仙气飘飘,最合您的气度。”

秦峥来了兴趣,点点头,随着那老翁去了家里。

那老翁将门栓打开,不分时节的花竟在同一时辰开的热闹——桃花杏花交缠着,月季扭着细腰,菊花端着架子打理着仪容,牡丹国色天香叫人移不开眼,梅花孤芳自赏地俯视着……

秦峥惊叹:“乱了节气,乱了节气。”

老翁笑而不语,转身进屋捧出一盆文竹递到秦峥手中。秦峥忙低头细看,却见这株文竹叶片泛黄,一副将要枯萎的模样。他顿时气上心头,抬眼看向老翁,质问道:“你这是在耍我?”

那老翁微微一笑,长袖轻挥,身形瞬间化作一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他望着秦峥道:“你再仔细瞧瞧,这盆文竹究竟是什么?”

秦峥再次看向花盆,只见盆中竟化作一个“绥”字。他又抬头望向天空,老神仙早已不见踪影。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峥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后背,只觉这场梦太过纷乱,不敢再往下深想。

那卖花翁竟是位老神仙,还赠了他一个“绥”字——这到底该如何解读呢??  

换作别的梦,秦峥根本记不住。可偏偏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却记得分毫不差,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买花翁、不同时令的花、枯黄的文竹、“绥”字……

一定有什么还没串起来!

“少爷,您怎么了?”六儿听到动静,轻叩房门问道。秦峥放下疑问,对六儿说“无事,将早膳端进来吧。”“是,少爷。”

不一会儿,六儿便将一盘包子和一碗米粥进来,麻利的摆好。

秦峥递给六儿一个包子:“还没饿?一大早就跑来了,拿着吃吧。“六儿行礼谢恩:“谢少爷。”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咧着嘴笑“嘿嘿,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爷。”秦峥也笑笑,戳戳他的脑袋。

一盘包子很快就见了底,六儿刚收拾好碗筷,秦峥忽然开口问道:“六儿,要是你同时见到春、夏、秋、冬四季的花,会怎么样?”

六儿只觉奇妙极了,他眨着眼睛,认真思索起来。

“嗯,虽然花儿很好看,但这样好乱。”六儿答道.

乱?

对啊,就是乱字呀!

秦峥闻言欣喜地摸了摸六儿的头,六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闹得有些不好意思。秦峥挥挥手道:“去灶房拿点心吃去吧。”“谢少爷。”六儿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

乱!

秦峥全想明白了:乱了时令的花是如今的朝政被奸人把持、枯黄的文竹变“绥”字是代表绥朝命数将近,此梦是让他拯救大绥于水火之中。

但,隐约有些不对。

秦峥轻揉眉心,这再想下去又要伤神,索性不再想下去。

他扶着桌沿慢慢下了床。这伤已养了半月,眼看就要痊愈了。他走到窗前,只见窗外的花儿已然凋谢,青草却依旧蓬勃生长。他不禁轻叹:“春秋更迭,万物轮回。这花儿,还会再开吗?”

他坐回桌案前,提笔写下:

春去秋来时光促,花开草枯又复苏。

家国危难在今朝,男儿立志展宏图。

他将此诗夹进兵书里。

秦峥走进院子里,暖风拂过他的身体,让他感到无比和煦。他在宅中踱步,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假山旁。秦峥瞥见假山后有个人影,便悄悄走了过去。那人影察觉到有人靠近,从假山后探出头,轻声唤道:“少爷。”

六儿看到秦峥后,从假山后跑出来,向他行礼:“给少爷问安。少爷,外面风大,六儿送您回房吧。”秦峥摆手,道:“我出来转转,不必回屋了。”

“是,少爷。那让六儿陪您转转吧。”

秦峥瞥见地上的小笼,拾了起来,发现一只蝈蝈。他晃了晃笼子,小蝈蝈跌得七荤八素,六儿有些急了,但还不敢妄动。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恳求:“少爷,我再也不敢偷跑到这假山后面玩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这只蝈蝈吧!这是我蹲在草丛里守了好久,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才好不容易捉到的,您看它翅膀多亮,叫得多精神啊!”

秦峥被他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逗得朗声发笑,修长手指拎着竹笼晃了晃,见笼中蝈蝈受惊乱跳,才慢悠悠将笼子塞回六儿怀里,眼底噙着笑意说道:“这只蝈蝈腿还没长齐呢,叫起来细声细气的,有什么玩头?”他忽然俯身靠近,声音压得低了些,“少爷给你抓一只大的,怎样?”六儿捧着失而复得的竹笼,眼睛倏地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藏在书本里的糖块般惊奇地张大嘴巴,连退两步撞在假山上:“少、少爷您还会抓蝈蝈?”

秦峥轻“嗯”了一声,墨玉般的眸子扫过青草丛,忽然定在一簇半枯的狗尾草上——那草叶正微微颤动,露着半截油绿的虫背。他悄然蹲下,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沾着晨露的草尖,右手如灵猫探爪般倏然前伸,拇指与食指精准掐住蝈蝈后腿,顺势往掌心一拢,只听“吱——”的一声短促鸣叫,那只翅展足有寸许的铁头蝈蝈已在他指缝间徒劳挣扎。“哇,少爷好厉害!好厉害!”六儿捧着竹笼凑上前,圆眼睛瞪得像两颗黑琉璃珠子,手指点着秦峥掌心那只绿得发亮的蝈蝈,连声音都发颤了:“这、这比我那只大了快两倍!您看它脑袋红得跟玛瑙似的,后腿上还有锯齿呢!”

秦峥将蝈蝈放进竹笼,递给六儿:“我自小常跟着祖父捉蝈蝈,那时候他总能一抓一个准……”他望着天空,沉浸在回忆里,轻声感叹:“那时的日子,可真有意思。”六儿也跟着望向天空,努力学着大人的语气劝道:“少爷,您别太难过了,老将军定是不愿见您这般模样的。”

秦峥忽然笑了,道:“玩去吧。”

他望着六儿,心想这年纪本就该这样,带着未泯的童心。真希望他能一辈子都这样,不必懂那些权谋算计。

信使走上前来,向秦峥躬身行了一礼:“秦大人,这里有一封您的信。”  

“凌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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