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的风,还是一样的腥。
青阳站在城门口,城墙上还贴着他的画像。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哗啦啦地响。三个月前郡王府下令通缉他,画像贴满了东夷九城。守卫比之前更多了,每个人进城都要翻包袱、搜身、问话,队伍排了老长。
他没躲,直接走过去。守卫拦住他。“叫什么?”
“青阳。”
守卫的手按在刀柄上。青阳没有掏契约——贝纸碧印,守城小兵看不懂,也轮不到他看。他只说了两个字。
“己烈。”
守卫愣住了。大将军的名讳,不是谁都能在城门口直呼的。旁边另一个守卫凑过来,在拦住青阳的那个守卫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守卫又看了一眼青阳身后——神芝站在三步之外,一身海棠红云锦鹤氅,腰间系着神农王朝的赤金绶带。他不认识神芝,但他认得云锦和赤金绶带。这种打扮,不是诸侯国的人穿得起的。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松开了手。青阳没看他们,目不斜视,进了城。神芝跟在他身后,账本抱在怀里。赤金绶带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映着日光,亮得像一道分界线。线这头是东夷,线那头是神农。没有人敢拦一个腰佩神农赤金绶带的人。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那个还没倒的王朝。
城北偏院的门还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院墙上的裂缝用黄泥糊过,又裂了。青阳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先看了看两边——巷子里没人,隔壁林婶家的门关着。他推开门。
织布机的声音停了。己妶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梭子。她看见青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嗯。”
清瑶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哥!”昊宇从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青阳,咧嘴笑了。“哥!”
青阳蹲下来,把昊宇抱起来。昊宇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己妶看着青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神芝。神芝站在门口,一身海棠红云锦鹤氅,腰间系着神农王朝的赤金绶带,手里抱着账本。
“这位是——”
“神芝。神农王朝的公主,海外十洲的领队。”青阳说,“帮我管账的。”
神芝低下头。“伯母好。”
己妶看了青阳一眼,又看了神芝一眼。神芝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着。
“这些是什么?”己妶指着青阳放在桌上的兽皮契约。
“生意。”青阳说,“龙宫的盐田,巨人族的铁矿。我帮他们卖,赚了钱分账。”
他把两个布袋放在桌上。一袋是木材款刚结的三千二百金,一袋是东夷出走时剩的七百金,拢共三千九百金。他又把两份契约也放在桌上——龙宫的盐田契约,龙伯的盐铁契约。
“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留了两千金在您这儿。”青阳说,“那两千金,算您入股。少昊钱庄第一个股东——不是存钱,是持股。赚了钱按股分红。”
己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屋。织机下面有一口旧木箱,漆掉了一半,锁扣是铜的,磨得发亮。她打开箱子,把那两千金取出来,放在桌上。金子是旧的金币,边缘磨得有点发毛,是她一张织机一张织机织出来的,攒了多少年。
“你妹妹以后要学医,入宗门要收束脩。你弟弟以后要读书,入学院要收束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娘入股,不是帮你还债的——是帮他们攒束脩的。”
青阳看着桌上那两千金。他在心里把这两千金记了账。一股,己妶。少昊钱庄第一份股权,不在账本上,在织布机的梭子里。
当天下行,青阳和神芝分头行动。青阳去看铺面。神芝去收钱。
青阳去了城东。东夷城最繁华的地段,东市口,正对着南北通衢的官道。铺面门板上了锁,落了一层灰,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前厅能摆十张桌子,后面还有院子。他就看了一眼。“就这家。”
神芝走过东夷城最繁华的街口,进了姚记丝绸庄。她身上那件海棠红云锦鹤氅和腰间那条神农王朝的赤金绶带,一进门就让掌柜的多看了两眼。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种绶带只有姜家嫡系才能佩。姚东家端茶倒水,看了账本上青阳签的借据,二话没说,叫账房搬出一万金现钱。神芝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接着是瓷器行的越窑青瓷坊,掌柜看了契约,存了八千金。茶叶行的蜀茶东夷分号,掌柜看了盐引,存了六千金。盐铁行的东夷盐铁总号,掌柜看了巨人族的铁矿契约,存了一万两千金。
四家,拢共三万六千金。当天收,当天入账。
神芝回到城北偏院的时候,青阳已经回来了。她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三万六千金。加上母亲的两千金和兜里三千九,总共四万一千九百金。”
青阳点了点头。“够开三家了。”他把三份契约叠好,塞进怀里。龙宫的盐田,龙伯的铁矿,赵老头的木材。三张纸,三个五十年。
傍晚,青阳去了将军府。灰墙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敢拦。他大步走进去。
己烈坐在正堂,穿着大将军朝服,腰佩金刀,神色威严。他看见青阳,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青阳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龙宫盐田契约——贝纸碧印。龙伯盐铁契约——兽皮血指印。赵老头的木材结账单——三千二百金,已付清。
“外祖父,我要在东夷城开一家钱庄。少昊钱庄。挂我姜青阳的名。”
己烈捻着那张盐引,看了一眼。“开钱庄?你知道规矩吗?要报户部,要押现银,要过审——”
“规矩是给别人定的。”青阳把三份契约摊开,摆在己烈面前,“我在东海签了两份五十年契约。龙宫的盐,巨人的铁,全都攥在我手里。东夷被轩辕封锁,铁和石料断了三个月——我能把这两样东西拉进来。将军府的兵器坊缺铁缺了多久?军营修城墙缺石料缺了多久?您心里有数。”
己烈沉默。
“这家钱庄我不是来求您帮忙。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盐铁走钱庄过,钱从钱庄出。东夷城的税收、军饷、军械采买、城防修建——以前走的是轩辕的蜀道,现在蜀道封了,东夷的钱在手里花不出去。少昊钱庄替东夷把这条财路打通。您可以入股。不出钱,出您将军府的金字招牌。每年年底按股分红——一成,干股。”
己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盏是邢窑白瓷,茶汤碧绿透亮。
“一成干股,拱手送我。你图什么?”
“东夷城地面上,没人敢动您的外孙。”
己烈放下茶盏,盏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看了青阳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青阳递过来的钱庄批文上签了字。笔锋如刀,墨迹透纸。
“招牌挂起来那天,我亲自去。一成干股我不要——换成你每年给军营拉一千石石料。少昊钱庄的税,将军府免你三年。第三年年底,你把钱庄的账本拿给我看。赚了钱,我再入股。赔了钱——你把你手里的盐铁契约,押在将军府做保。”
青阳把批文收进怀里,抬头看己烈。“一言为定。”
从将军府出来,天已经黑了。月光铺在东夷城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青阳走在最前面,神芝抱着账本跟在他身后。
钱庄铺面定在城东东市口,正对着南北通衢的官道。门板已经拆了,里面亮着灯。伙计们正在搬桌子、扫灰、擦窗。匾额还没挂,但位置已经留好了。
神芝在账本上记了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着那间铺面里晃动的灯火,忽然开口。
“少昊钱庄。”
青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匾额谁来刻?”
“江木匠。”青阳说,“他的命是我救的。这块匾,他会刻得比任何人都好。”
神芝合上账本。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海棠红云锦鹤氅上,腰间那条赤金绶带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跟着青阳走进铺面。灯火从敞开的门板里涌出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一齐投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