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北风,是持续不断的、从山坳入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风把火堆压得东倒西歪,火星被卷起来,在黑暗里划出短短的红线,然后灭了。灰烬飘起来,落在铺盖上,落在人脸上,落在陶罐里没喝完的粥面上,像一场温热的雪。
山壁上的岩石被风刮出尖锐的哨音。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从灌木丛深处传来,咔,咔,清脆的,像冬天的骨头。每断一根,阿稷就往我这边缩一点。
他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实。小男孩的身体蜷在旁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火堆还在烧,热气是够的。是怕的那种抖。风太大的时候,他的肩膀就会绷紧一下。风停了,肩膀松下来。风又起,又绷紧。像一只在洞口张望的田鼠。
没有说话。把手从破袄里伸出来,搭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枯得像一把干草,在掌心里扎扎的。过了一会儿,发抖停了。
刘氏在另一边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得轻浅,是醒了的那种轻浅。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褥子往阿稷的方向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半条腿。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风还在吹。火焰东倒西歪,但没有灭。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忽然一下停的。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门。山坳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是真的。然后另一种声音浮上来——呼吸声,此起彼伏的。春草在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赵大牛在磨牙,咯吱咯吱的。
阿稷终于睡实了。脑袋歪在我大腿上,嘴微张着,口水洇湿了裤子上的一块。没有挪开。
天色从深灰变成灰白。山坳四周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先是东边的山脊,黑沉沉的一条线。然后是山壁上的岩石,灰褐色的,被风雨侵蚀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老人的脸。然后是地上的人,裹在破袄和褥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堆一堆褪了色的旧包袱。
有人开始动了。咳嗽,赵老头的,从胸腔深处咳出来,每咳一下身子就蜷一下。然后是一个女人坐起来,揉了揉腰,把脚上的破布重新缠紧。窸窸窣窣的声音——干草被压平,破褥子被卷起来,包袱被重新扎紧。
刘氏也起来了。她没有看我,低头叠着褥子。手指在褥子的破洞处停了一下,摸了摸那个洞的边缘,然后继续叠。
沈有田从山坳外面走回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的东西——野兔。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黄,耳朵耷拉着。走到火堆旁边,把兔子放在地上。没有说在哪里打的,也没有说怎么打到的。
赵大牛眼睛亮了。“有肉!”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周围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阿稷从我腿上弹起来,跑过去蹲在兔子旁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春草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这边看。连周婆子的孙女都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沈有田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极薄的小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提起一只兔子,手起刀落——
把目光移开了。不是见不得血。是饿极了的人看见生肉时眼睛里那种光,比刀光更让人心里发紧。
陶罐重新架在火上。兔肉剁成小块丢进去,水开了,血沫浮上来,被勺子撇掉。葛根切片,野山药刮皮切段,当归切片,枸杞一把。没有盐。但水滚开之后,肉香混着药香从罐口漫出来,在山坳里缓缓扩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阿稷蹲在火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喉结上下滚动,每滚一次就咽一口唾沫。春草站在他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赵大牛坐在对面的石头上,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屈伸,像在攥什么东西。
粥煮好了。
沈有田先盛了一碗递给赵老头。赵老头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肉块沉在碗底,葛根和山药浮在中间,当归的黄色和枸杞的红色点在乳白色的粥面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沈有田一眼。
“有田。”
“嗯。”
赵老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咳嗽,咳得碗里的粥都晃出来了。赵大牛赶紧去拍他的背。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赵老头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喝。一口一口的,很慢。
肉少,分到每个人碗里只有一小块。但那是肉。是走了两个月路之后,第一次有肉进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微叮当声。阿稷把肉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腮帮子鼓着,舍不得嚼。最后还是咽下去了,咽完之后把碗底舔了一遍。
春草把自己的那一小块肉掰了一半,悄悄放进赵老头的碗里。赵老头没看见——眼睛不太好。但赵大牛看见了。看了看春草,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粥倒进了春草碗里。
周婆子也分到了一碗。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捧着碗走到人群最外围,背对着所有人坐下。把碗里的肉挑出来,一点一点撕碎,喂给孙女。孙女张开嘴,像一只雏鸟。周婆子的嘴紧紧闭着,什么也没吃。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了。光很薄,淡金色的,照在雪地上。雪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阿稷眯着眼,鼻子皱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沈有田推着板车走在最前面。车板上放着昨天挖的葛根和山药,用破麻布盖着。赵大牛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春草走在他旁边。刘氏和阿稷走在板车另一边。陆晏还是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地走在队伍外侧,长条包袱背在肩上。
走在板车旁边,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植被。
雪比昨天又薄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化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化雪的地方,植物的气味更浓了——不是花香,是根茎和叶片的味道,青涩的,带着一点苦,一点辛。蒲公英的苦,薤白的辛,艾草的清冽。混在一起,被晨光蒸起来,像一锅煮了很久的药汤。
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密。先是贴地生长的——蒲公英,荠菜,车前草。然后是半人高的——艾草,益母草,夏枯草。再然后是藤蔓——葛藤,山药的藤,何首乌的藤。藤蔓缠绕在灌木上,枯黄的叶片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稷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蒜。“姐,这个是不是昨天那个?薤白?”
接过来看了看。鳞茎饱满,断口辛香气浓。“是。记住了?”
“记住了!”用力点头,把那把野蒜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当归,薤白,葛根片,走路的时候互相碰撞,窸窸窣窣的。
“姐。”
“嗯?”
“我以后也要当郎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把怀里的东西又塞了塞。“像你一样。认识所有的草药。让大家都活着。”
喉咙里忽然梗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手放在他头上,头发在掌心里扎扎的。
“先把今天的路走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路被堵住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横倒在路中间,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杈伸展开来,把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树根朝天,根须上还挂着冻土和残雪。不是被风吹倒的——树干断裂处的茬口参差不齐,有明显的刀斧痕迹。
有人故意砍倒的。
而且树的那一边已经有人了。
四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树干旁边。看穿着也是逃荒的,比这边的队伍还破落。老汉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黑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结痂的疤。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树皮上的裂缝。那个瘦高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肩膀很窄,蹲着的姿势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乌鸦。
他们比我们先到。已经推过了。树干上的手印还在——树皮被蹭掉了几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部。但树没动。
听见板车的声音,老汉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看不是打量,不是警惕,是一种走了太久路之后、连表情都省下来的看。眼睛凹得很深,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翻出里面的嫩肉。
年轻女人也抬起头。她的脸比老汉圆一些,还没瘦脱相,但眼窝也凹下去了。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不是明显的防备,是下意识的。瘦高男人没有回头,还在蹲着,像没听见一样。
赵老头走上去。“推不动?”
“人少。”老汉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赵老头回头看了看沈有田。沈有田没有说话,把车把交给刘氏,走到树干旁边。他没有看那四个人,先蹲下来,看了看树干和路面的接触点,又看了看断口的茬面。手指在锯痕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木屑,放在指尖碾了碾。
然后站起来,看了那个瘦高男人一眼。瘦高男人还是没有回头。
沈有田把手搭上树干。“推。”
男人们围上去。赵大牛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那四个人也站起来了——老汉、年轻女人、半大孩子,都把手搭上来。瘦高男人最后一个站起来,站的位置离树干最远,手搭上去的时候,只用了指尖。
“一,二,三——”
树干纹丝不动。
再推。赵大牛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沈有田的脖子粗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声。老汉的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两块。年轻女人的手在树皮上滑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树皮碎屑,没有拔出来。
树干挪了一寸,又卡住了。
“再来。”沈有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树干又挪了一寸。然后又是一寸。树皮在手掌下碎裂。老汉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拉风箱。年轻女人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她顾不上擦,只是眨了一下眼。
陆晏把长条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路边,走到树干旁边。他没有搭手,先绕着树干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和路面的接触点。用手推了推树干,试了试重心。然后站起来,走到树干最粗的那一头。
“这边。”他说。
他找的位置是树干的重心。手搭上去的角度不是硬推,是斜着往上撬。赵大牛和沈有田换到他旁边,学着他的姿势把手搭好。老汉也跟过来了。瘦高男人最后一个挪过来,还是站在最边上。
“一,二,三——”
树干发出嘎吱一声。不是挪动的声音,是根部那块被冻住的泥土被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然后哗啦一声,整棵树干翻滚了半圈,从路面上滚到了路边。
路通了。
赵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掌摊开来,满手的血印子,树皮碎屑嵌在肉里。但他咧着嘴在笑。“奶奶的,动了。”
老汉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手在衣襟上擦着。半大孩子站在她旁边,看着赵大牛,又看看树干,眼睛瞪得很大。
瘦高男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手上几乎没有伤。
“多谢。”老汉喘匀了气,朝沈有田拱了拱手。动作很生硬,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沈有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们往哪边走?”赵老头问。
“南边。”
“我们也往南。”
老汉看了看沈有田推的那辆板车,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目光在阿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顺路。”他说。
语气很平。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是那种在逃荒路上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语气——顺路就一起走,不顺路就分开。不用多说,也不用多问。
队伍重新出发了。
两拨人没有合成一队。老汉带着他的人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能看见彼此,但听不清对方说话。
路开始往上走。不是陡坡,是缓坡,但走久了也喘。板车推起来更费劲了,沈有田把身体往前倾,肩头顶着车把,一步一步往上推。赵大牛从后面帮忙推。老汉走在最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步子不大,但很稳。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抱着那个包袱。半大孩子走在最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不是看路。是看板车上的东西。
葛根和山药用破麻布盖着,但麻布太小,盖不住全部,露出几截土黄色的根尾。从那个孩子的角度,刚好能看见。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见我在看他。目光碰了一下,他立刻把头转回去了。脚步加快,跟上了年轻女人。
瘦高男人走在队伍最边上,和陆晏的位置差不多,但在路的另一侧。两个人隔着路,各走各的。瘦高男人的步子不太稳,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腿上有什么旧伤。但他的眼睛不闲着。走一段,就往这边扫一眼。不是看人,是看板车。看完板车,看赵大牛扛着的那把锄头。看完锄头,看陆晏肩上的长条包袱。
陆晏应该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看过去。
路两边开始出现石头。不是碎石,是大块的岩石,灰褐色的,半埋在土里。石头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灰绿色的,一丛一丛的,像石头的眉毛。
然后看见了那棵树。
长在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顶上。根系从石缝里钻进去,把岩石撑开一条裂缝。树干歪着长的,像一个人探出身子在张望什么。树皮灰褐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龟的背甲。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乱七八糟的线条。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挂着一根红布条。
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不是鲜红,是那种被风吹日晒了很久的、发白的淡红,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血迹。
老汉的脚步停了。
岩石底部的石缝里,塞着一个小小的神龛。不是真的庙,是有人在石缝里凿了一个洞,里面放了一尊木雕的山神像。神像很小,只比拳头大一点,面目已经模糊了,木头表面全是细密的裂纹。神像前面放着一个破碗,碗底积着半碗雨水,已经冻成了冰。冰面上落着一片枯叶。碗旁边有几枚铜钱,锈成了绿色。
神像前面已经跪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灰白的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跪了很久了。膝盖陷进雪里,陷得很深,周围的雪化了一圈,又冻上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面前放着一只小孩的鞋。布鞋,红色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和树上那根红布条一样淡。
他没有动。像一块石头。
赵老头走过去,在那个人旁边停下来。他没有看那个人,从怀里摸出昨天分到的葛根片——一直没舍得吃,留着当干粮的——放在破碗旁边。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下面布满老年斑的头皮。
队伍里陆续有人走过去。有人放下半块糠饼,有人放下几枚铜钱,有人什么都没有,就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冻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
老汉也走过去了。他从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纸已经磨破了。放在破碗旁边。没有磕头,只是站了一会儿。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也放了一样东西——几根野蒜。半大孩子什么都没放,躲在女人身后,眼睛看着地上那只红布鞋。
瘦高男人没有过去。站在路边,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神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氏走过去了。从怀里掏了很久,掏出一根红头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下的,颜色还很鲜。把红头绳系在神像旁边的石缝里,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风把红头绳吹起来,在灰白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苔藓中间,那一小段鲜红格外扎眼。
系完之后退了两步,跪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阿稷站在旁边,看看刘氏,又看看神像,再看看我。
“姐,我要不要也磕一个?”
“你想磕就磕。”
走过去,在刘氏旁边跪下来。动作学得很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动着,念叨着什么。然后俯下身,额头碰地。碰完之后站起来,跑回来。
“姐,我许愿了。”
“许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把嘴抿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有田没有过去。站在板车旁边,手搭在车把上,看着那个神龛。没有拜,也没有放东西。只是看着。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把车把上松了的绳子重新紧了一遍。绳扣在他手里绕过来绕过去,绕得很慢,很仔细。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得更厉害了。光从侧面变成了斜斜的,把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气温开始往下掉,呼出的白气更浓了。
那个跪着的老人没有动。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离得很近。能看见他手上的冻疮——手指肿得像萝卜,皮肤绷得发亮,裂开的地方渗出淡黄色的水。他没有看任何人。
路过了山神庙之后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省力,但更滑。板车往下溜,沈有田用身体往后坠着控制速度,脚跟在冻硬的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赵大牛在车后面拽着。老汉那队人也慢下来了。半大孩子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的时候瘸了一下。年轻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路两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树。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雪和泥土的冷腥气,混进了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松脂香。阿稷仰起头,鼻翼翕动着,深深吸了一口。
“好闻。”
陆晏走在队伍外侧。位置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你以前来过这里?”问。
“走过一次。”他说,“很久以前。”
“往南还有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山。更多的山。过了山有一条河,过了河有一座镇子。镇子不大,但四面有墙。”
“有人住吗?”
“上次来的时候有。”
上次。没有追问上次是什么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流过去,知道那水不会再回来了。
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地面往上涨的。谷底的阴影先变浓,然后顺着山坡往上爬,一寸一寸的,把山壁、岩石、树木一样一样吞进去。
老汉在前面停下来。
路边有一处山崖。崖壁是内凹的,像一只要拢未拢的手掌,形成一个浅浅的岩洞。洞顶被烟熏得漆黑,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人在这里歇过夜留下的痕迹。洞壁上还有凿出来的小龛,里面空空的,只积了一层灰。
两拨人几乎同时看见了那个岩洞。
老汉回头看了沈有田一眼。沈有田也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然后老汉转过身,带着他的人往岩洞走去。年轻女人紧跟在他后面。半大孩子瘸着腿,走得不快。瘦高男人最后一个进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板车。
沈有田停了一下。然后推着板车,也往岩洞走去。
岩洞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两拨人各自占了半边。老汉那队人在左边,靠着洞壁;我们在右边,围着火堆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刚好是岩洞的中轴线。没有人划那条线,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男人们去捡柴。两拨人的男人各自去,各自回。捡柴的方向也不同——赵大牛往东,老汉往西。像约好了似的。
蹲在洞口处理今天路上挖到的药材。除了薤白和艾草,还在崖壁下的石缝里找到了一片野生的麦冬。叶子细长,像兰草,冬天也不完全枯萎。顺着叶子往下挖,根部长着一串纺锤形的小块根,淡黄色半透明,掰开黏黏的。养阴润肺,清心除烦。
左边那队人也生了火。火堆比这边小,烧的柴也少。老汉蹲在火堆旁边,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火上烤。那股味道飘过来——不是粮食的香味,是树皮烤焦了的苦味,混着一点豆腥气。年轻女人把烤好的东西递给半大孩子。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完之后,把剩下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汉,一半递还给女人。老汉接过去了。女人没有接,摇了摇头。
瘦高男人坐在火堆最边上。他没有吃东西,手还是插在袖子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颊凹陷下去,像一只饿久了的狼。眼睛不时往右边瞟。不是瞟人,是瞟右边火堆上架着的陶罐。
陶罐里煮着粥。葛根切片,山药切段,当归切片,枸杞一把。还有今天新挖的麦冬,淡黄色的小块根浮在乳白色的粥面上。粥的香气飘起来,在岩洞里弥漫。飘到左边那堆火旁边的时候,半大孩子的鼻子动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烤树皮。
阿稷端着碗,喝了两口,停下来。
“姐。”
“嗯?”
“他们吃的是什么?”
往左边看了一眼。半大孩子手里的东西,在火光里能看清了。不是树皮,是某种豆子的壳压成的饼,掺了糠,黑褐色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
“豆壳饼。”
“好吃吗?”
没有回答。
阿稷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乳白色的,浓稠的,飘着当归和枸杞的香气。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左边那个半大孩子。
半大孩子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半大孩子先移开了,低下头,把手里的豆壳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阿稷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小口。他端着碗,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刘氏旁边,把碗放下。没有去左边。
把目光收回来。
火堆烧旺了。洞壁上的烟痕被火光照着,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黑色,一层叠一层,深深浅浅的,像树的年轮。洞里很暖。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呼吸把空气捂热了,岩壁把热气拢住,散不出去。
赵老头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赵大牛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盖在赵老头腿上。赵老头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走了太久的路,老人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赵大牛的手按在赵老头的膝盖上,轻轻地揉着。手很大,骨节粗壮,揉的时候却很轻。
春草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火里的炭。沈稷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走过去,发现他们在看一只虫子。黑色的甲壳,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慢慢地爬。不怕光,也不怕人,就那么慢慢地爬着,从一块石头爬到另一块石头,消失在石头缝里。
阿稷抬起头。“姐,它还活着。”
“嗯。”
“我以为什么都活不了。”
把手放在他头上。“什么都活得下去。”
洞外的风声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呜呜的低鸣,是更尖锐的呼啸,从崖壁外面刮过去,带起一阵一阵的雪沫。雪沫灌进洞里,落在火堆上,嗤的一声,化成一缕白汽。
左边那堆火快灭了。老汉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柴不多,烧不了多久。年轻女人把孩子拢在怀里,孩子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瘦高男人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在袖子里,眼睛半眯着。
陆晏坐在洞口。长条包袱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崖壁,面朝着洞外。火光只能照到他的后背,脸在暗处。坐在风口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雪沫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冷吗?”
“还好。”
“你坐在风口上。”
“习惯了。以前值夜岗的时候,风口站一宿。比这冷。”
沉默了一会儿。风声灌进来,把火堆吹得东倒西歪。
“今天那棵树,不是风吹倒的。”
“嗯。”
“你看到了?”
“断口有锯痕。有人锯倒的。”
“为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长条包袱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能是拦路,也可能是拦别人。”
“有什么区别?”
“拦路,是谁过都要留下买路钱。拦别人,是在等特定的人。”
心里紧了一下。“你觉得是哪一种?”
把目光重新投向洞外的黑暗。“明天就知道了。如果前面还有倒树,就是拦路。如果没有——”
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陆晏。”
“嗯。”
“那个瘦高个子,一直在看我们的板车。”
“我知道。”
“你觉得他——”
“今晚我守夜。”
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的时候,往左边看了一眼。瘦高男人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在袖子里,眼睛半眯着。但眯着的方向,是这边。
洞里面,阿稷已经睡着了,蜷在刘氏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麦冬的须根。春草靠在赵大牛肩膀上,眼皮打架。
周婆子坐在洞最深处,抱着孙女,面朝洞壁。背影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左边那队人也睡了。老汉靠在洞壁上,年轻女人侧躺着,把孩子拢在怀里。瘦高男人没有躺下,还是坐着,手插在袖子里。
陆晏坐在洞口。长条包袱搁在膝盖上,面朝着洞外。火堆的光只能照到他的后背,把影子拉得很长,从洞口一直拖到洞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窸窣声。很轻,从左边传过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了。脚步声,踩在石头上,一步,两步。停了。然后往洞口方向去了。
是那个瘦高男人。
脚步声经过火堆旁边,绕过睡着的人,很慢,很小心。经过板车的时候,停了一下。板车停在洞口内侧,车板上盖着破麻布。麻布下面,是葛根和山药。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洞口移动。
睁开眼。陆晏还坐在洞口,姿势没有变。但长条包袱上的手,位置变了。
瘦高男人走到洞口,在陆晏旁边停下来。
“解手。”他说。
陆晏没有回头。“外面风大。”
“憋不住了。”
陆晏没有说话。瘦高男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出了洞口。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瘦高男人走进洞里,经过板车,回到左边那堆火旁边。坐下来,手重新插进袖子里。
陆晏的位置没有变过。
天亮的时候,左边那队人先走了。
老汉站起来,把包袱背到肩上。年轻女人把孩子拉起来,孩子瘸着腿,走了两步才站稳。瘦高男人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出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板车。然后跟着老汉,消失在晨光里。
板车上的破麻布,有一个角被掀开了。露出下面土黄色的葛根。
沈有田走过去,把麻布掖好。没有说什么。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从山脊上冒出来。昨晚下过雪,那队人的脚印已经被盖住了。雪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没有人走过。
陆晏走在队伍外侧,位置和昨天一样。
走到他旁边。
“昨晚他出去那会儿,是去看路的。”
“嗯。”
“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嗯。”
“你觉得他们在躲什么?”
把目光投向前方。那队人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一行浅浅的、正在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不知道。”他说。“但逃荒路上,每个人都在躲什么。”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把雪沫卷起来,打在脸上。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隐没在灰白色的山影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