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陡峭而潮湿,脚下的岩石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透过鞋底一直渗到骨髓里。
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随着步伐晃动,切割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下降了约莫三四层楼的高度后,石阶的尽头,一扇半开的、厚重的金属防火门横亘在前。
门轴锈死,边缘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铁锈与血痂混合的硬壳,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里,透出一种幽暗的、暗红色的微光。
沈夜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
秦烈紧随其后,工兵铲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里绝非自然洞穴。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目测直径超过三十米,穹顶高悬,隐没在更上方的阴影里。
四周是弧形的墙壁,但墙壁的材质并非岩石,而是覆盖着大片大片斑驳脱落的暗红色涂层,涂层下隐约可见粗大、锈蚀的金属管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血管与骨骼。
更诡异的是,许多管道表面、墙壁缝隙、甚至天花板那些破损的仪表盘边缘,都生长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类似苔藓或菌毯的物质。
它们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的、类似生物荧光的暗红色光芒,正是这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空气凝滞、温热,带着铁锈、机油、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与某种甜腻腐败物混合的气味。
触手可及的栏杆和设备表面,覆盖着一层粘腻的湿气。
这里像一个废弃的工业控制室,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的腹腔内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环形空间的正中央。
那里半嵌在弧形墙壁中的,是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垂直竖立的巨大圆柱体。
圆柱体由异常厚重的、布满细微划痕的浑浊玻璃(或是类似的透明材质)制成,内部充满了微微荡漾的、粘稠的淡黄色液体。
液体中,一团巨大、不定形的阴影正在缓慢地蠕动、变形,时而舒展如触须,时而收缩如心脏,偶尔会短暂地凝聚成近似人脸或肢体的轮廓,旋即又溃散开来。
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粘液,沈夜也能“看”到,庞大、混乱、充满恶意与贪婪的阴气能量,正以那个阴影为核心,缓慢旋转。
几根最粗大的、如同主动脉般的管道从玻璃柱底部延伸出来,连接着环形控制室四周的几个主要接口,管道内隐约有暗流涌动。
更多的、细若发丝的阴气丝线,则从玻璃柱表面弥漫开来,如同活物的神经末梢,连接着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苔藓”和破损的仪表。
“管理员”的核心?还是它的重要器官之一?
秦烈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玻璃柱表面。
那浑浊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和沈夜的身影,以及这个诡异控制室的倒影。
他习惯性地想确认自身状态和周围环境。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接触的瞬间,秦烈猛地一僵。
倒影里的“他”,动作似乎……慢了半拍。
当秦烈本人因震惊而微微后仰时,玻璃上的倒影才缓缓做出相同的动作。
更让秦烈血液几乎倒流的是,那倒影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他绝不可能露出的表情——一种冰冷的、专注的、如同科学家观察实验标本般的探究神情。
那双“眼睛”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看”着他。
秦烈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夜的“视野”捕捉到了异常。
一股极细、颜色暗沉如凝固血块的阴气丝线,悄无声息地从玻璃柱表面射出,如同一条等待已久的毒蛇,精准地连接到秦烈毫无防备的后颈皮肤。
“秦烈!”沈夜低喝一声,猛地伸手抓住秦烈的胳膊,将他向后拽离玻璃柱数步。
秦烈踉跄后退,眼神中出现了刹那的恍惚和陌生,仿佛有另一个意识试图挤占他的脑海。
他用力甩了甩头,再看向玻璃柱时,脸上已满是惊骇。
“它在模仿你!”沈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这是进入这个控制室后,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玻璃柱内,那团阴影的蠕动骤然加剧。
它不再随意变换形状,而是开始迅速地、有针对性地收缩、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但可辨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的肩宽、身高、甚至微微昂首的姿态,都与秦烈有着惊人的相似!
与此同时,控制室四周,几个破损严重、喇叭口蒙着厚厚灰尘的扬声器,突然发出了“滋啦——”的电流噪音。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中传出,回荡在死寂的环形空间里。
“小烈……”
那声音,赫然是秦烈自己的音色!
但语调平板、干涩,缺乏活人应有的起伏,更像是一段录音被强行拼凑播放。
“找到门……”扬声器里的“秦烈”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种空洞的诱惑,“打开它……就能见到爸爸……”
“爸?!”秦烈额头青筋瞬间暴起,低吼出声。
巨大的情感冲击和之前的侵蚀后遗症同时爆发,让他眼神再次出现挣扎和涣散,竟不由自主地想要朝玻璃柱迈出一步。
沈夜眼神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管理员”的企图——它在利用秦烈内心最深的执念和情感漏洞,进行精神侵蚀和模仿学习!
不能攻击玻璃柱本体,那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会导致更剧烈的反应。
他的目光如电般扫过控制室,瞬间锁定在玻璃柱下方延伸出的几根最粗的、输送液体的主管道上。
其中一根管道与墙壁连接的阀门处,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有机质,但仍有部分金属结构裸露。
没有时间犹豫。
沈夜猛地弯腰,从脚边一堆散落的金属废料中抓起一根半米长、断裂处锋利的钢筋残骸。
他后退半步,腰部发力,手臂如同投掷标枪般,将全身力量灌注于钢筋之上,狠狠掷向那距离秦烈最近的、连接着阴气丝线的管道接口!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环形空间内炸响,火花四溅。
覆盖的有机质被砸得碎裂飞溅,裸露的管道接口剧烈变形。
那根连接着秦烈后颈的阴气丝线应声剧烈一颤,如同受惊的蚯蚓般猛地缩回了玻璃柱表面。
秦烈身体剧震,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剧烈咳嗽起来,眼中的浑浊和挣扎迅速退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清明和后怕。
而玻璃柱内,那个已凝聚成秦烈模糊轮廓的阴影,骤然僵住。
紧接着,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直接碾压灵魂的尖啸意念从玻璃柱中爆发开来!
控制室内所有暗红色的“血管苔藓”同时剧烈搏动,光芒明灭不定,破损的仪表盘迸出零星电火花,头顶几盏本就苟延残喘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地狱图景。
沈夜这一击,并非攻击核心,却精准地干扰了“管理员”学习模仿的关键传输过程。
秦烈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向沈夜,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自身刚才瞬间失守的惊怒。
沈夜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光芒狂闪、内部阴影翻腾不休的玻璃柱,以及周围那些仿佛被激怒、疯狂舞动的阴气丝线和血管苔藓。
他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柱稳定地指向玻璃柱,照亮那浑浊液体中越发清晰的、属于秦烈的扭曲轮廓。
“它记住你了。”沈夜的声音在闪烁的光影和嗡鸣的管道声中响起,平静之下是紧绷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