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顾紫辰皱眉,“何其墨不是把‘灵依’的核心逻辑库都导入进去了吗?《法典》、过往判例、甚至我的行为模式分析……应该都装进去了才对。”
“是装进去了。但这东西……”
宿幽伶飘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
“——启动模拟测试。场景73:罢工潮处理。”
培养舱内的“代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但却没有顾紫辰那种深邃的人性,只有两盏毫无感情的探照灯。
扬声器里传来了代理人经过逻辑运算后的声音,平稳、精准,却让人毛骨悚然:
“分析现状:第四纺织厂发生意识形态冲突,导致生产线停摆3小时。预计经济损失:15000工分。”
“行为判定:参与者违反《生产安全法》与《公共秩序条例》。”
“最优解方案生成:出动重装治安部队,对为首的32名煽动者进行即时逮捕,并判处强制劳动改造五年。对其余450名参与者扣除三个月绩效工资,并计入个人信用黑名单。”
“备选方案:若遭遇暴力抵抗,授权使用非致命性镇暴武器。必要时,可‘清除’极少数高威胁目标,以震慑群体,恢复生产秩序。”
说完,它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个名为“垃圾清理”的程序。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一名技术员听得浑身发抖:“这……这绝对不行!如果这么干,不出三天,新乌托邦就会爆发全面暴动!它是在把咱们的人民当成机器零件来修啊!”
“没错。”顾紫辰的脸色阴沉如水,“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害怕。”
从纯粹的逻辑和法律条文来看,代理人的判决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是极其高效的。
但正是这种高效,会让顾紫辰建立的这个既有法度但也充满温情的国度,变成一个冷酷的集中营。
“为什么会这样?”顾紫辰看向宿幽伶,“你不是魂道宗师吗?《万魂经》里不是有‘分魂术’吗?就算不能造一个真的我,难道连一个能独立思考的‘伪魂’都造不出来?”
宿幽伶无奈地摇摇头。
她飘到维生舱前,修长的手指穿过玻璃,指了指连接着克隆体大脑的那台超级计算机。
“顾紫辰,你把‘灵魂’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你被‘数据即灵魂’的这种错误假设给误导了。”
宿幽伶转过身,神色严肃,不再有平日里的戏谑。
“这两个月,我和何其墨一直在尝试做一件事——‘意识上传’。也就是将你的思维模式、记忆数据、逻辑习惯,统统转化为二进制代码,输入进这个元晶大脑里,试图构建一个‘数字灵魂’。”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算力足够强,模拟足够逼真,‘数字’就能变成‘灵魂’。”
“但结果证明,这是条死路。”
宿幽伶摊开手,掌心向上,左手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右手则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由0和1构成的全息立方体。
“你看好了。”
她试图将右手的“数据”强行塞进左手的“魂粒”模型中,或者反过来用魂粒去驱动数据。但两者就像是水和油,无论如何搅拌,始终泾渭分明,无法融合。
“这是材质的鸿沟,是宇宙底层规则的壁垒。”
宿幽伶的声音带着一丝作为研究者的挫败感,解释道:
“‘灵魂’不是一段单纯的信息流。它是由一种极其特殊的物质——‘魂粒’构成的实体。这种微观粒子,拥有着其他任何粒子都不具备的独特性质:‘非定域的随机性’与‘情感共鸣力场’。”
“人性、自我、那种名为‘灵光一闪’的直觉……统统都是基于‘魂粒’这种特殊物质的物理属性而产生的。”
“就像在物理学中,一颗电子无论怎么加速、怎么改变状态,它永远成不了一颗中子。因为它们的底层夸克结构不同,这就决定了它们的物理性质天差地别。”
“同理,元晶计算机的基础是电子或光子的流动与门电路的开闭。它处理的是‘逻辑’。”
“而灵魂的基础是‘魂粒’的纠缠与振荡。它处理的是‘感性’。”
她指着那台冰冷的主机,语气斩钉截铁:
“用元晶计算机去模拟灵魂,就像是用一堆石头去试图拼凑出一团火。你可以堆出火的形状,甚至涂上红色的颜料,但它永远……不会发热。”
“我们能造出的极限,就是‘灵依’。”
“灵依拥有高级智能,甚至可以模拟情感反应。但那只是‘模拟’。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if/else’(如果/否则)的死循环。”
“它没有‘自我’。因为它体内没有‘魂粒’。”
“如果我们想要造出一个真正的‘你’,或者哪怕只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分身’,我们就必须使用真的‘魂粒’来构建核心。也就是说……”
宿幽伶指了指顾紫辰。
“……必须从活人的灵魂上切割下一块,或者是去抓几千个生魂来炼制。只有‘魂’才能承载‘魂’。电子芯片?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顾紫辰沉默地听着。
“这就是所谓的……载体决定论吗?”
他看向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想要一个有灵魂的代理人,就必须用真的灵魂去做材料。而真的灵魂(哪怕是分魂)又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肉体激素、疲劳度、甚至是主魂状态的影响,无法做到绝对的理性与公正。
而如果用绝对理性的AI,它又无法产生“人性”,只能成为一台冷酷的执行机器。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何其墨也走了过来,作为这具躯壳的制造者,他现在已经是完全的血肉之躯,对这一点的感触尤为深刻。
“顾先生,自从我拥有了这具完全的肉身,我才明白一件事。”
何其墨摸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湛蓝的眼中带着一丝敬畏。
“我们的‘意识’,并不仅仅存在于灵魂里。”
他指着自己的胃,指着自己的脊椎,指着自己的血管。
“当我饿的时候,我的胃酸会刺激我的神经,让我变得暴躁、急切。这是‘求生欲’。”
“当我看到苏心芷受伤时,我的肾上腺素会狂飙,让我做出违背安全逻辑的冒险举动。这是‘冲动’。”
“我们的身体——激素、内分泌、痛觉、甚至肠道里的菌群——都在时刻影响着我们的决策。这种‘肉体对灵魂的干扰’,虽然让我们的计算不再精确,但也正是它,构成了‘人性’的基础。”
“而这个代理人……”何其墨摇了摇头,“它没有激素。它的身体只是个容器,不会给它任何非理性的反馈。”
“它是纯粹的唯灵论……不,是唯智论的产物。它不理解什么叫‘虽然不划算,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灵魂无法凭空产生。肉体与灵魂的纠缠,那种充满了随机性与混沌的生化反应,是我们目前的技术……无法模拟的禁区。”
顾紫辰沉默地听着。
他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像他一样思考、一样权衡利弊、一样在“法理”与“人情”之间走钢丝的替身。
但在这个世界,这是一种奢望。
没有真正的灵魂,AI就只是一个高效的法西斯执行者。而如果要给它注入真正的灵魂……那就得杀个活人,把魂魄塞进去。
但这违背了新乌托邦的底线,而且,别人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完全贯彻顾紫辰的意志?
这是一个死循环。
“……失败了。”
顾紫辰看着那具完美的躯壳,最终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面对自然规律时的无奈。
他试图用工业化的手段去量产“领袖”,但自然规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些东西,是不可复制的。
“封存吧。”顾紫辰摆了摆手,“女娲计划……无限期搁置。”
实验室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这意味着,顾紫辰依然要被困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中,分身乏术。
“那……外面的事怎么办?”宿幽伶问道,“难道你要一直当那个给巨婴擦屁股的保姆?”
“不。”
顾紫辰转过身,目光越过实验室,投向了外面那个嘈杂、混乱、充满问题但也充满生机的世界。
他想起了在东方夏洲,与春帝的那番对话。
想起了陈秋怨死前那释然的笑容。
更想起了何其墨刚才的话——“正因为有缺陷,才是人”。
既然造不出完美的神,那就只好相信这群有缺陷的人了。
“何其墨。”顾紫辰突然开口。
“在。”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追求‘最优解’,试图替他们做所有的决定。但我忘了,哪怕是神,也没法替凡人去生活。”
顾紫辰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们不能依靠一个全知全能的AI来统治。”
“我们需要一个系统。一个能够容纳错误、能够自我修正、由一群‘不完美的人’共同组成的决策系统。”
他大步走向门口。
“把这份关于AI代理人的失败报告,发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甚至连我都造不出完美的统治者。”
“既然没有救世主……”
顾紫辰推开大门,阳光洒在他那身黑色的战术长袍上。
“……那就让他们自己,学着怎么管好自己。”
“去通知所有部门主管,还有那些在广场上吵架的工人代表、学生代表、老兵代表。”
“明天上午,召开‘第一次新乌托邦政治协商扩大会议’。”
“我要把一部分权力分给他们。”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既然灵魂无法人工合成,那就只好用几十万个天然的、鲜活的人,来组成这个国家的思维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