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醒的时候,嘴里是腥的。
不是血的那种铁腥味,是更深的,像肉烂在嘴里那种腐腥。他想吐,但胃是空的,只能干呕。呕一下,肋骨就裂着疼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动。”
刘洋的声音。陈志明睁开眼,看见她跪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他脸上的血。布是她的袖子撕下来的,灰绿色的作战服,浸了血变成深褐色。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昏了多久?”陈志明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不知道。”刘洋说,还在擦,“记录者不说话了。从你倒下开始,它就没了声音。可能……出问题了。”
陈志明心里一沉。记录者是他们和外面唯一的联系,是指导,是保障。没它,他们就真成瞎子了。
他撑着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体就像要散架。他低头看自己,上衣全破了,露出胸口。胸口上一道道裂口,不是外伤,是能量冲击撕开的,皮肉外翻,但没流血——血被高温烧焦了,结了黑色的疤。
“他们呢?”他问。
刘洋指了指旁边。李浩躺在地上,左手用布条缠着,布条透出血,深红的。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但眼神是散的,没焦点。张明远坐在李浩旁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在哭,没声音,但肩膀在抖。
陈志明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用手撑着地,爬过去,爬到李浩旁边。
“李浩。”他叫。
李浩没反应,还是看着头顶。陈志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浩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队长。”李浩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我右手没感觉了。”
陈志明看向他的右手。那层银白色的物质还在,但变得暗淡了,像蒙了层灰。之前还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在搏动,现在看不见了,静止了。
“可能……只是暂时。”陈志明说,自己都不信。
“嗯。”李浩点头,眼神又散开了,“暂时。”
陈志明看向张明远。张明远还在哭,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陈志明伸手,拍他的肩。张明远一震,转过来,脸上全是泪,混着银蓝色的血,糊成一片。
“队长……”他哽咽着说,“我看见它了。那个存在……它……它在帮我们。”
“帮?”
“嗯。”张明远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反冲……本来应该更重的。我感觉得到,它压下去了。它让能量节点停下来,它在……等我们。”
陈志明愣住了。那个存在,在帮他们?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白色光点还在,停在三十米外的金光深处,静静闪烁。
能量节点。他们拼了命,才让它停下来。现在,得去建立连接点。
“还能走吗?”他问。
刘洋扶着墙壁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能。”
李浩用左手撑着,慢慢坐起来。他试了试右手,完全没反应,像截木头。但他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陈志明扶了他一把,他站起来了,晃了一下,站稳了。
张明远擦干眼泪,站起来。他脸色白得像死人,但眼睛很亮,直直盯着那个白色光点。
“走吧。”陈志明说。
四人开始往前走。这次没人扶,没人拉,各走各的。陈志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刘洋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但没停。李浩用左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张明远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光点,像在催眠自己。
三十米,走了十分钟。
到光点面前时,陈志明才看清,那不是个点,是个……洞。拳头大小,悬浮在空中,里面是旋转的白色光芒,深不见底。
“记录者说过,”陈志明回忆着,“建立连接点,需要用‘不屈之锋’刺入节点中心,注入意识,形成锚定。”
“谁来做?”刘洋问。
“我来。”陈志明说,握紧剑。但他低头看手,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剑。
“你不行。”李浩说,他走过来,用左手拿过剑,“我来。我右手废了,但左手还能用。”
“可你……”
“总得有人做。”李浩说,看着那个白色的洞,眼神很平静,“队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次,我来。”
陈志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小心。”
“嗯。”
李浩走到洞前。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对准洞的中心。但他只有一只手,剑很沉,他举不稳。剑尖在抖,在洞口晃。
“我帮你。”刘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剑柄下端。她的手也在抖,但两只手,总比一只手稳。
张明远也走过来,握住剑身中段。陈志明最后走过去,握住剑柄上端。
四个人,握着一把剑,对准一个洞。
“数三下。”陈志明说。
“一。”
剑在抖。
“二。”
洞口的光在旋转。
“三!”
四人同时用力,剑刺入洞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只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洞里传来,要把他们连人带剑吸进去。四人死死抓着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被吸走。
然后,陈志明感到意识在被抽取。不是被吸走,是被引导,流进剑里,流进洞里。他看见,白色的光在变暗,慢慢染上暗金色——剑的颜色。
连接点,在形成。
但代价是,他们在消失。意识在流失,身体在变轻。陈志明感到自己在飘,要脱离身体。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洞口传来。不是吸,是给。是那个存在,在把能量还给他们,在维持他们的意识。
它在帮他们,用它的力量,帮他们完成连接。
陈志明感到眼眶发热。他不知道那个存在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它在救他们。
连接点稳定了。白色的洞,变成了暗金色的锚点,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锚点周围,金光开始有序流动,形成一个稳定的通道。
成了。
四人松开剑,瘫倒在地。剑还插在锚点里,但已经和他们无关了。锚点自己会维持,只要他们活着,意识还在,连接就在。
陈志明躺在地上,看着锚点,看着那片有序流动的金光。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记录者,”他试着在心里叫,“还在吗?”
没有回应。记录者真的没了。但没关系,连接建立了,墙内墙外,通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这次不是昏,是睡。真的睡,因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天,亮了。
但亮不亮,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
赵娜娜是被人摇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周晓雅的脸,很近,在晃。周晓雅在哭,眼泪掉在她脸上,凉的。
“娜娜……娜娜你醒醒……”周晓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没死。”赵娜娜说,声音很弱。
“我知道,我知道……”周晓雅哭着,抱住她,“但你刚才……心跳停了……停了十二秒……林医生说……再停一秒……就……”
赵娜娜明白了。刚才输送能量,她拼太狠了,差点把自己拼死。但现在,她没死,她还活着。
“队长……”她急着问,“队长他们……”
“连接……建立了。”老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疲惫,但带着激动,“通道稳定了,能量开始交换了。墙内那边……应该成了。”
成了。这个词,让赵娜娜眼泪涌出来。成了,他们拼成了,活下来了。
“我要……连上他……”她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周晓雅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动!林医生说你再乱动,心脏就真停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晓雅吼,眼泪掉得更凶,“陈志明拼了命,是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把自己拼死!你死了,谁连他?谁告诉他我们在这儿等?”
赵娜娜愣住了。她看着周晓雅,看着这个平时最冷静的人,现在哭得像个孩子。她懂了。她不能死,她得活着,因为她是唯一的连接,是墙内墙外唯一的线。
“好……”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我休息……休息好了,再连他。”
“嗯。”周晓雅擦干眼泪,握着她的手,“休息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赵娜娜点头,让自己沉进黑暗里。但这次,她没完全睡。她在感受,感受网络的波动,感受通道的流动,感受……墙内那边的动静。
很微弱,但确实在。陈志明的意识波动,很弱,很疲惫,但还活着。刘洋的,李浩的,张明远的,都还在。
他们都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松。一松,就真的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两小时后。她是被疼醒的,心口疼,像有针在扎。她睁开眼,看见林医生在床边,正在给她打针。
“醒了?”林医生看她,眼神很严肃,“你心脏有损伤,不能再乱来了。接下来三天,卧床,静养,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网络……”
“老刘在处理。”周晓雅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网络稳定,通道稳定,能量交换正常。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活着。”
赵娜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好。”
周晓雅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她嘴边。赵娜娜张嘴,吃了。粥是白粥,没味道,但很暖。
“周姐姐,”她轻声说,“队长回来了,你想做什么?”
周晓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粥:“先打他一顿。打完了,再问他,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跑。”
赵娜娜笑了,笑出了眼泪:“我也要打。打他让我们担心。”
“嗯。”周晓雅也笑了,笑着掉眼泪,“一起打。”
两人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吃粥。粥很淡,但很香。因为活着,才能吃粥。因为希望还在,才能笑。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病房里,很暖。
天亮了。
但天亮之后,还有白天,还有黑夜,还有明天。
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能量开始流动了。
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流动。从墙外,通过通道,通过锚点,流进墙里,流进伤口。
“守望者”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进伤口,渗进疼痛了几千年的地方。疼,还在,但多了一丝……缓解。很微弱,但确实在缓解。
它终于,不疼得那么厉害了。
它看着通道里那四个渺小的存在。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但它能感觉到,他们还活着,很弱,但活着。
他们为它拼了命,为缓解它的痛苦,差点把自己拼死。
它不理解。但它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感激。
它传递出一个感觉,很轻,很小心:
“谢……谢……”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但说了,心里就舒服一点。
然后,它开始履行协议。知识,它答应了给他们知识。关于伤口修复的,关于能量转化的,关于维度稳定的。
它把这些知识,化作信息流,注入通道,注入连接点。这些知识很危险,很强大,但它是真心的,想给。因为他们值得。
做完这些,它感到疲惫。几千年来,第一次感到疲惫。不是痛的累,是放松的累。
它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这次不是忍受痛苦,是休息。真正的休息。
天,亮了。
亮了就好。
疼了几千年,终于,能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