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探近月楼
乌洛莺快速穿上深色便捷外衣，将长发束紧，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走廊里空荡荡的，夜色静的瘆人。她紧贴廊柱向楼下寻望，只见那主仆正随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往客栈后门走去。乌洛莺待他们出了客栈，便纵身越下，远远地跟了上去。
客栈临巷，后门通往更僻静的小路，借着昏暗的月光，乌洛莺看到还有三个人在等候。两帮人汇合，彼此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立刻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他们选择的都是小巷和墙根下的阴影，步伐轻快而警惕，仿佛生怕惊醒沉睡的石兽。
又走了一段，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小石像旁，他们再次与另外五个人会合。
队伍扩大到了十几个人，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衣袂摩擦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像一股无声的暗流，在古老城堡的脉络中悄然流淌。
乌洛莺悄悄的跟在这些人身后，感觉他们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在她要转身回客栈之时，那队伍中一个穿着短褂、身形精悍的男子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苍翼王国的人来了吗？”
乌洛莺浑身一震，本来已经撤回的那只脚又不由自主的挪了回来。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同样低声答道：“来了，已经在风侯府等着了。”
苍翼王国！
这四个字瞬间撕开了乌洛莺暂时封存的惨痛记忆。姐姐绝望的眼神、襁褓中柯林的啼哭、侍卫临死前喷溅的鲜血、白狼幽绿冷酷的瞳孔、戈壁风沙中无止境的奔逃……无数碎片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在冰冷的过往里。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墙壁，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发出声响。
最初的恐惧和“是否暴露”的担忧，被那个回答暂时平息了——他们似乎另有目标。但“苍翼王国”这个词本身，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被命运牵引的预感，压倒了转身回去的念头。
乌洛莺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如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融入阴影，紧紧跟随着那支幽灵般的队伍。
这行人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而森严的府邸后门外。府邸的高墙比风栖堡的城墙稍矮，但更显厚重，门上悬着两个古朴的兽首铜环。这里显然就是风侯府。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确认了来人身份，无声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大门随即关上，隔绝了内外。
乌洛莺观察四周，发现府邸西侧紧邻着一片不算茂密但足够隐蔽的小树林，树林边缘与府邸高高的围墙相接。她绕到树林边缘，攀上一棵靠近围墙的老树，借着树枝的弹力，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府邸内部。落脚点是一片松软的草地，旁边是假山怪石。
府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她伏低身体，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她避开主要路径，专挑花木掩映的小径和廊柱的阴影移动。
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花园。花园中心，一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楼内灯火通明，窗户上映出许多人影晃动，却诡异地没有传出多少喧哗声。小楼正门上方，一块匾额在灯火映照下清晰可见——近月楼。
近月楼侧面有一扇雕花木窗。窗户很高，乌洛莺无法直接窥视内部，但旁边有一棵高大的紫藤树，虬结的枝干恰好延伸至二楼一个半开的窗户附近。
她攀上紫藤树粗壮的枝干，小心翼翼地挪到那扇半开的高窗下方。这里视野极佳，既能看清楼内二楼回廊的一部分，也能透过栏杆缝隙，俯瞰楼下大厅的大部分景象。
只见大厅内人头攒动，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人。这些人的装束形态各异：有穿着朴素布衣、眼神却精悍的武者；有身着长衫、气质儒雅的文士；也有穿着皮甲、腰间挎着弯刀的游侠模样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奇异服饰，看起来像是来自遥远部落或沙漠的异族人。他们有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氛围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乌洛莺扫过全场，试图寻找“苍翼王国”来人的踪迹。她看到了几个服饰华贵、气质明显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人，他们聚在一处，神情倨傲，身边还站着两个身板笔直、目光锐利的护卫。其中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大厅里的其他人。
那锦袍的样式和纹饰，正是苍翼王国高阶官员或王室近臣才能使用的规制！
就在这时，靠近楼梯口的人群中，有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低地、充满敬畏地轻语了一声：“侯爷来了！”
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大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原本坐着的人纷纷起身，站着的人也挺直了腰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的方向，气氛骤然凝固，落针可闻。
乌洛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楼梯。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首先出现的是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侍卫，他们眼神如电，步伐整齐，分列两侧站定。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顶端，缓缓步入大厅的灯火之中。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深青色绣着暗金色云纹的常服，并未披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他面容方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有力，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视着全场，仿佛能洞悉人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两鬓已染上些许霜白，与他成熟稳重的面容相得益彰，更添几分沧桑与威严。此人，正是风栖堡的主人，风栖侯——史蒂文。
史蒂文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温和中透着力量，瞬间缓解了部分紧张的气氛。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参差不齐但充满敬意的回应：“侯爷安好！”“见过侯爷！”“谢侯爷挂念！”
史蒂文稳步走入人群。他显然认识其中不少人，与几位年纪较长或气质不凡的人亲切地搭了搭手。甚至与其中两三人自然地拥抱了一下，拍拍对方的肩膀，低声交谈几句。这亲民的举动赢得了更多的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