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八年，霜降刚过，初冬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席卷了整个西南沙州。
第一重工业基地地下极深处，那间象征着新乌托邦最高智慧结晶的“零号物理实验室”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恒温阵列营造的四季如春，反而为了配合实验，将环境参数调整到了极其极端的阈值。时而极寒，时而炽热，重力场更是在以毫秒级的频率无序波动。
巨大的环形粒子加速阵列中央，两个身影正悬浮在虚空之中，面对着一团混沌不清、正在剧烈扭曲的能量漩涡。
“第六百七十二次‘对立统一’模型构建……”
说话的人是一身白色实验服的何其墨。如今的他，已经是完全的血肉之躯。经过雷劫重塑后的躯体修长而坚韧，蓝色的短发下，那双曾经只有数据流的眸子里，现在充满了属于生灵的灵动与狂热。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跳跃着蓝色的电弧，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漩涡。
“火元子的热运动频率已经锁定，水元子的氢键张力正在同频。顾先生，我们要‘合’了！”
在他对面，顾紫辰黑发舞动，神情肃穆。他并没有使用护体罡气，任由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能量湍流冲刷着自己六境的道体。
“稳住相位。我看在这个高维坐标点上，它们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契合缝隙。”
顾紫辰的金瞳中，世界不再是宏观的物质，而是由无数条振动的弦、无数个旋转的元子构成的数学模型。
自从晋升六境并领悟了“动态平衡”的权柄后，他便经常拉着同样达到四境、算力卓绝的何其墨在这里闭关。他们正在尝试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将那种只存在于顾紫辰体内的、玄之又玄的“权柄”，通过数学建模和元子阵列，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工业化复刻的“通用技术”。
这不仅仅是为了武器，更是为了给整个新乌托邦的科技树，打下一个通往“神之领域”的地基。
“现在的参数是……”何其墨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具肉身让他能更敏锐地感知能量的微小变化，“黄金分割率与圆周率在五维空间的投影交点……”
“就是现在！”顾紫辰一声低喝。
他双手猛地合拢，如同两块大陆板块的挤压。
嗡——！
那团原本暴躁互斥的水火能量，在两人的联手压制与引导下，竟奇迹般地没有爆炸，而是相互追逐、咬合，最终凝固成了一枚核桃大小、半红半蓝、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晶体。
这枚晶体没有一丝能量外泄，就像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安静地悬浮在空中。
“成功了……”何其墨大口喘息着，脸上露出狂喜，“‘稳态矛盾体’！我们用纯物理手段，在体外复现了您的道则！”
这意味着，未来新乌托邦的反应堆，或许不再需要担心炸炉，因为所有的狂暴能量都能被这种“动态平衡”结构锁死。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进一步测试这枚晶体的稳定性时——
“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突兀地切断了实验室内的静谧，也打断了顾紫辰刚刚升起的成就感。
那是行政中心的最高级别通讯请求。
“啪。”
那枚刚刚凝结、结构还未完全稳定的晶体，失去了顾紫辰神念的维系，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波”地一声轻响，内部的平衡崩塌，化为了一缕毫无意义的凡气消散了。
何其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疼得嘴角直抽搐。一上午的心血，全完了。
顾紫辰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他落回地面，随手一挥，撤去了实验室的重力场，大步走向通讯台。
“最好是天劫下来了，或者是西方圣洲打过来了。”顾紫辰咬着牙按下了接听键，“否则，不管是谁，我都要扣他半年的工分。”
全息屏幕弹开，露出了顾响尾那张满头大汗、写满了焦虑的大脸。
“大……大人！出事了！”
“说。”顾紫辰忍着怒气。
“纺织二厂和钢铁三厂的工人在中央广场对峙起来了！起因是……是因为关于‘新时代工人形象’的争论！一边说要穿得体面像个贵族，一边说那是忘本……现在两边加起来快五千人了，都在那喊口号，路都堵死了！”
“还有……教育部那边送来的报告，说好几个学校的学生在搞什么‘复古运动’，拒绝上体育课，说那是有辱斯文的粗活……卢老先生去劝，结果被几个激进的学生气得当场晕过去了，现在刚送进急救室！”
“另外，军情局报告，关于长白天墟文化产品入境的审核标准，审核部和贸易部吵翻了天，李局长请示您到底按哪条标准执行……”
“够了！”
顾紫辰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固的合金台面瞬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
他是六境大能！是占地三洲半的新乌托邦的领袖！他正在研究改变世界本质的高维物理模型！结果这帮人为了“穿什么衣服”、“上不上体育课”这种事来烦他？
但他也知道，这怪不得别人。
新乌托邦是典型的中央集权制度。他顾紫辰为了效率，为了防止被旧势力渗透，将所有的最高决策权都抓在了手里。这导致下面的人遇到任何没有法典明文规定的“意识形态”问题，都不敢拍板，只能层层上报，最后堆到他这个“唯一的裁决者”面前。
这是他作为散修出身的本能——不信任。
五百余年的修仙生涯，让他见惯了背叛、欺骗和夺权。宗门里的师徒可以反目，家族里的父子可以相残。他建立新乌托邦，是为了通过集体的力量渡过天劫，但他绝不会允许这个集体的控制权旁落。
如果他把权力分给顾黑蝎，万一他拥兵自重怎么办？如果分给李普，万一他搞成了秘密警察国家怎么办？如果分给宋辞那种旧官僚……那就更不用说了，转头就能把新乌托邦卖个好价钱。
所以，他只能自己累死。
“我知道了。”
顾紫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顾响尾，你先带治安队去维持秩序，别让他们真打起来。告诉他们，最高领袖正在‘思考’他们的诉求，让他们冷静等待。”
挂断通讯，顾紫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顾先生，”一旁的何其墨递过一杯温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社会结构越复杂，熵增就越严重。您一个人的算力，去处理几十万人的随机情绪……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啊，我是人，不是神。我也没法分身。”
顾紫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曾想过用修真界的“分魂术”来解决这个问题。像宿幽伶那样，分出几百个念头去管理每一个部门。
但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分魂术不是全自动AI。那就像是多线程操作——虽然有几百只手在干活，但每一只手的触觉、每一只手遇到的麻烦，最后都会汇聚到他这唯一的“主脑”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同时在写一百份不同的考卷，还得时刻监控每一份考卷有没有写错名字。
那是精神的凌迟。
当年宿幽伶那么干，结果就是性格变得极其扭曲，还不得不天天在苦海里泡澡来缓解精神分裂的风险。
顾紫辰不想变成疯子。他还要留着脑子去冲击六境之上。
“所以……”顾紫辰放下水杯，目光投向了实验室深处的一扇密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娲’。”
“宿幽伶那边，应该有结果了吧？”
科学研究院，生物与智能交叉学科实验室。
这里与冷硬的物理实验室不同，充满了柔和的生物培养灯光和维生系统的滴答声。
顾紫辰带着何其墨大步走入。
实验室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培养舱。
舱内，悬浮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无论是五官、身材、还是皮肤纹理，都与顾紫辰有着九分相似的男性躯体。他闭着眼，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身上插满了光纤与导管。
这就是“女娲计划”的造物——第一代“人造领袖代理人”。
这具身体采用了最顶级的活性金属骨架和人造生物组织，拥有堪比四境体修的强度，大脑则是一台最新型的元晶量子计算机，算力是普通人的亿万倍。
而在培养舱旁边，一袭红衣的宿幽伶正悬浮在半空，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面色却并不好看。
“来了？”
看到顾紫辰进来，宿幽伶并没有平日里的调侃，而是指了指那个完美的克隆体，叹了口气。
“先说结论：硬件满分，软件……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