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愁轻笑一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万物有灵,生而有别。凤凰怎么能和土鸡同食?你也感觉到了吧,在食堂里,要和那些浑身汗臭的人挤在一起吃饭;在分配宿舍时,你的邻居可能是个只会打呼噜的糙汉……”
“这不叫平等,这叫‘对优秀的亵渎’。”
莫问愁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轻轻推到陈小波面前。
那是一本长白天墟流行的《君子论》。
“在我们那边,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应该住在雅致的园林里,有红袖添香,有琴棋书画。你应该和同层次的人谈论风月,而不是操心那些泥腿子的吃喝拉撒。你的时间很宝贵,应该用来思考更宏大的‘道’。”
“看看这本书吧。你会发现,世界本该有另一种更有‘格调’的秩序。”
陈小波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喧闹的工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的优越感在心底滋生。是啊,我读了那么多书,我比他们聪明,为什么我还要过着和他们一样单调、乏味的生活?
他没有拒绝,默默地收起了那本书。
“谢谢莫先生。”
莫问愁微微一笑,举起茶杯:“敬文明,敬精英。”
“客官,您的续水来了。”
一名相貌平平、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走了过来,殷勤地为两人斟茶。在转身离开时,他不经意地用抹布擦了擦桌角,实际上却在桌底黏上了一枚微型震动窃听器。
陈小波举杯相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中,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在新乌托邦引以为傲的“人人平等”基石上,悄然裂开。
……
西区,“铁血荣光”俱乐部。
这原本是退役军人自发组织的聚会场所,大家在这里喝喝酒,吹吹牛。但最近,这里的风向变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臂说书人,正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他是老黄,据说是从圣洲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也没人知道他其实领着长白天墟的秘密津贴。
“……想当年,那一战何其惨烈!季抬眉那个老怪物,一剑就削平了山头!咱们新乌托邦的弟兄们,虽然拿着符剑,可那终究是死物!面对真正的大能,那种压迫感,那种无力感……那是真的让人绝望啊!”
台下的老兵们一个个面色沉重,不少人低头灌着闷酒。他们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想起了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渺小。
“但是!”
老黄话锋一转,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位……那是真正的剑仙!白衣胜雪,一剑光寒十九洲!仅仅是一个眼神,就逼退了那不可一世的季抬眉!”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一段并不存在的、或者是被严重篡改的“英雄史诗”。在这个故事里,新乌托邦的集体冲锋被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体的神勇”。
“那是谁?!”有年轻的退役兵忍不住问道。
“还能是谁?”老黄神秘一笑,“那是咱们九洲真正的主宰,那是‘修仙者’的风采!”
“兄弟们,你们虽然拿着枪,打赢了仗。但你们扪心自问……那真的是你们赢的吗?”
“那不过是上面那些大人物,给了你们一些稍微好用点的工具罢了。如果离了那些枪,离了那些电池丹……咱们是什么?咱们就是一堆烂肉!”
“人家修仙者,伟力归于自身!想去哪去哪,想杀谁杀谁!那是何等的逍遥!何等的快意!”
“可咱们呢?退役了,没仗打了,枪也上缴了。现在只能在这儿喝闷酒,领那点死工资,等着老死!”
“这就是凡人的命啊!一辈子当螺丝钉,用完就扔。哪里比得上人家修仙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台下陷入了死寂。一种名为“自卑”与“不甘”的情绪,在酒精的发酵下,像毒草一样疯长。
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在阴影里颤抖。
他看着自己那条虽然好用但依旧冰冷的机械义肢。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现在,在那个说书人的口中,他只是一个握着工具的耗材,一个离开了工具就一无是处的废物。
“修仙……”年轻人喃喃自语,“如果我们也能修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贩凑到了他身边,掀开衣角,露出里面一排排色泽诱人的药瓶和几本破旧的功法册子。
“兄弟,想不想试试?”小贩压低声音,“这是从南边过来的好东西。虽然咱们年纪大了,正统路子走不通。但有些……咳,特殊的法子,只要你肯下本钱,就算是凡人,也能练出一口气来。”
“一旦练出来了……哪怕只是一境,那也是‘仙师’,不用再这儿受鸟气,不用再排队领低保。怎么样?”
那瓶子里的药,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危险的香气。
年轻人犹豫了。
他的手伸向了抚恤金的袋子,那里装着他下个月的生活费,也装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但在那种“成为人上人”的巨大诱惑下,在那种对自身无力的痛恨中……
他的手终于还是伸向了那个药瓶。
就在年轻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瓶的瞬间,旁边的一桌上,一个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大胡子老兵,忽然翻了个身。
他的手“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酒瓶。
啪!
酒瓶摔碎的脆响,让年轻人猛地惊醒了一下,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那大胡子老兵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两句梦话,又睡死过去。
但在他埋在臂弯里的那只眼睛,却在此刻睁开了一条缝。那只义眼中,红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向军情局分部发送信息。
……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无数个监控窗口正在闪烁。
李普站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冷静的蜘蛛,注视着这张覆盖全城的网。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重点关注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爱美女工、陈小波、还有那个年轻士兵的名字。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波动。
“局长,要收网吗?”副手问道,“长白天墟的渗透太嚣张了。”
“不。”
李普拿起一支红笔,在那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几个圈,有的标注“监控”,有的标注“利用”,有的标注“待清洗”。
“水至清则无鱼。顾先生说要给他们发泄的渠道,那就让他们发泄。”
“这些来自长白天墟的间谍,以为他们在腐蚀我们的根基。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也是我们测试‘社会免疫系统’的病毒样本。”
李普冷笑一声,将那份名单锁进了保险柜。
“既然他们喜欢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在这个舞台上,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对着镜子试穿纱裙的女工,又看了一眼正在深夜苦读《君子论》的陈小波。
“……只要我想,他们明天就会因‘左脚先踏入办公室’而被捕。”
“但我现在给他们机会,因为这是新乌托邦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