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的第一生活区,第四纺织车间。
轰鸣的织机声如同不知疲倦的金属心跳,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元纤尘埃,但在强大的换气阵列作用下,并未让人感到憋闷。
女工组长林翠花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熟练地用游标卡尺检查了一遍刚下线的“黑鳞甲”内衬厚度。
“0.02毫米误差,合格。”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去下一条流水线,却发现前面的通道被堵住了。
一群年轻的女工正围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空气中不再是熟悉的机油味和棉纱味,反而飘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好闻得有些过分的香气。
“让一让,都围在这儿干嘛呢?不用干活了?”林翠花皱着眉,嗓门洪亮地喊道。
人群散开一条缝。
只见休息区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那裙子的布料不知是用什么织成的,在工厂冷硬的白炽灯下竟然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她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手里拿着一把绘着桃花的小扇子,轻轻摇动间,香风阵阵。
这是“长白天墟文化交流团”派驻到第四纺织厂的“审美指导”,名叫柳芍。
“哎呀,林组长,您这就太凶了。”
柳芍掩嘴轻笑,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听得人骨头酥,“我正在给妹妹们讲讲外面的‘时尚’呢。毕竟咱们女人嘛,哪有不爱美的?”
她指着身边一个年轻女工身上的灰色工装,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悯。
“你看这领口,虽然是按照‘工业防护标准104条’设计的,但也太……禁欲了。若是稍微把这就领口开低一寸,再用我们天墟的‘流云针法’收个腰,既不影响活动,又能显出这位妹妹的好身材。女人嘛,怎么能把自己裹得跟个铁桶似的?”
那名年轻女工被夸得脸红到了耳朵根,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那件宽大的、有些磨损的工装,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羞耻感。以前她觉得这身衣服代表着光荣的劳动,代表着每个月能领到的高额工分,但现在,在柳芍那身流光溢彩的裙子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是啊……组长,我看隔壁办事处的文员都换上了带花边的袖套,可好看了。”另一个女工小声嘀咕道。
林翠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柳芍手里展示的那块轻薄如纱的样品布料。
“好不好看我不知道,我就问一句,这玩意儿防火吗?”
柳芍一愣:“这可是天蚕丝混纺,虽然不防火,但……”
“不防火你拿到这里来干什么?!”林翠花直接打断了她,将布料扔回桌上,“咱们这可是军工纺织厂!隔壁就是高温定型车间!万一那个炉子炸了点火星子,这破布一下子就能烧成灰,还要连累皮肤烧伤!你想害死人啊?!”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有些动摇的女工吼道:
“都给我听着!这灰衣服是不好看,但它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们的命!上个月小赵的操作台短路,要不是这层绝缘涂层,她手早废了!你们是来挣命的,不是来选美的!”
“收腰?开领口?在这种到处都是高速转轴的地方穿那种衣服,嫌自己头发不够多,想被卷进机器里做成秃瓢是吧?!”
林翠花的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常年在车间里磨练出来的彪悍。年轻女工们吓得缩了缩脖子,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纷纷散开回到了工位。
柳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模样。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翠花一眼。
“林组长真是……尽职尽责啊。”她轻声道,“不过,总是绷得这么紧,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下次我带点‘养颜丹’来,组长您这皮肤,也是时候保养保养了。”
林翠花没理她,转身走了。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林翠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长期加班而略显粗糙、有些起皮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柳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动摇。
她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局,看起来是硬碰硬输了。
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工厂穹顶那错综复杂的通气管道上方,一只只有拇指大小、涂装成灰色的机械蜘蛛,正如死物般吸附在钢梁上。
它那复眼状的摄像头,正随着柳芍的移动而微不可察地转动,将下方发生的一切画面和声波频率,实时加密上传。
“……鱼饵尚在游动,暂不收网。继续监视。”
……
一家名为“听雨轩”的高档茶楼最近生意火爆。这里不卖粗糙的烈酒,只卖来自南方梵洲的清茶,还有那些来自长白天墟的“精神食粮”。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的叫陈小波,是民政总署户籍科的一名年轻干事。他是新乌托邦成立后的第一批“做题家”,凭借着极强的逻辑思维和记忆力,通过了严格的考核,脱离了体力劳动,坐进了办公室。
他对面,则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
那是“听雨轩”的老板,自称来自中土神洲的游学士子,名为莫问愁。实际上,他是长白天墟负责“思想引导”的高级花使。
“小波啊,看了你昨天写的那个关于《流动人口安置优化方案》的草案,实在是妙。”莫问愁亲自给陈小波斟了一杯“雨前龙井”,语气中充满了欣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这样的才华,便是在中土神洲的宰相府里,也足以当个幕僚长了。”
陈小波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莫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按照何院长的模板填的数据……”
“诶,不要妄自菲薄。”莫问愁摇了摇头,扇子在手里轻轻拍打,“模板是死的,人是活的。何院长虽然大才,但终究是那个……咳,那个路子。太硬,太直。这治理天下,光靠冷冰冰的数字可不行,还得靠‘人治’,得靠像你这样的‘精英’。”
“精英?”陈小波愣了一下。他在新乌托邦受到的教育是“劳动最光荣”、“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当然是精英。”莫问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惑的共鸣,“你看窗外。”
窗外,一群刚下班的建筑工人正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大声喧哗,光着膀子喝酒撸串,油烟味飘得老远。
“那些人,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卖力气。而你,寒窗苦读,通晓律法,掌握着这个城市的运转逻辑。你们的灵魂层次,能是一样的吗?”
陈小波看着那些粗鲁的工人,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平日里在食堂排队被这些人挤来挤去的不快涌上心头。
“在新乌托邦,大家都是平等的……”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了一句。
“平等?那是用来忽悠下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