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雨下得绵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听竹轩的翠竹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青禾收了晾晒的古籍，早早回了屋。平安去大厨房取晚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昭宁在正房午睡，门虚掩着。
翠儿站在廊下，心跳如鼓。王嬷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等大小姐睡沉了，你进去拿。出了事，有夫人担着。”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沈昭宁侧躺在床上，面朝里，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翠儿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床头的柜子——那个蓝色的包袱还在。
她的手刚碰到包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翠儿，你在做什么？”
翠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沈昭宁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小姐……”翠儿的嘴唇在发抖，“奴婢、奴婢是来给小姐送茶的……”
“茶呢？”
翠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翠儿想往后退，腿却软得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妈走了，柳氏不放心，又让你来盯着我。你每天往正院跑，传了多少消息，你自己心里门清的很，让我一件一件的点出来吗？”
翠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沈昭宁蹲下身，看着她，“谁逼你了？”
翠儿说不出来，是不敢。
正院里，柳氏正在等消息。
她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包袱，而是沈昭宁。
沈昭宁走进正院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她没打伞，发丝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就像是很随意来的访客。
柳氏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红玛瑙珠子，强装镇定：“你来做什么？”
“给母亲送一个人。”沈昭宁侧身，平安把翠儿抓了进来，扔在地上。
翠儿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跪在地上不停地发抖。柳氏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玛瑙珠子攥得咯吱响。
“这丫头在我的院子里偷东西，被当场抓住，而且还胆大包天心思歹毒，居然换了我院中的兰花，那春兰外形，香气都差不多，可人闻多了，会心肺麻痹，最后无药可救。”沈昭宁的声音平静的像一面湖水，“有次小白玩了兰花沾了毒才发现，幸而救治及时，否则小白若出事了如何向靖王交代？如此恶毒愚蠢，我实在忍无可忍，可也不敢擅自处置，送来给母亲发落。”
柳氏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翠儿是她的人，这要是不认……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儿，又看了一眼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狗东西？”她冷笑一声，“胆子这么大，怕是有人指使的吧？”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氏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王妈妈，你做的好事！”
王妈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柳氏已经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翠儿是你侄女，你让她去大小姐院子里偷东西害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想拿了东西卖了钱，好填你那个赌鬼儿子的窟窿？”
王妈妈的脸色瞬间惨白：“夫人，老奴没有——”
“没有？”柳氏打断她，“翠儿是你荐到听竹轩的，她出了事，不找你找谁？你还有脸喊冤？”
王妈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跟着柳氏几十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了——她这是在找替罪羊。翠儿是她的人，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不如把脏水泼到王妈妈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王妈妈想辩解，可看见柳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忽然明白过来。她知道的太多了——碧玉盏的事、下毒的事、老宅的事。柳氏早就想灭她的口，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翠儿出了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她一起打发走。留她一条命，已经是开恩了。
王妈妈低下头默然，已认命。
柳氏转向沈昭宁，脸上堆起笑：“昭宁，这事是王妈妈的主意，她指使翠儿去你院里偷东西，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两个贱婢，我这就打发到庄子上，再不会让她们踏进沈府半步。你看这样行不行？”
沈昭宁看着柳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和翠儿，冷冷一笑。
“母亲处置便是。”她淡淡道，“女儿告退，母亲放心，小白中毒之事不会再发生，这事我也不会告诉靖王，沈府无事。”
她转身走出正院，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柳氏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碴子：“来人，把这两个贱婢拖出去，送到庄子上，不许再进城！”
王妈妈和翠儿被拖了出去。翠儿的哭声在雨里飘散，王妈妈妈妈一声不吭，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沈从文下了朝进书房，柳氏派人来传话，说王妈妈指使翠儿去偷东西，已经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沈从文听完微微皱眉，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不是傻子。王妈妈是柳氏的心腹，跟了她几十年，怎么可能去偷沈昭宁的东西，胆子之大去毒害主子？可柳氏说是她，就是她。他敢说什么？还有昭宁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厉害？还是以前那个草包懦弱无知的人吗，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沈从文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陌生了。
听竹轩里，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雨后的月亮。
阿灯蹲在她膝上，金绿色的眸子映着月光。平安站在一旁，小声说：“小姐，柳氏把王嬷嬷和翠儿都送到庄子上去了。王妈妈跟了她那么多年，说扔就扔了。”
沈昭宁淡淡道：“她早就想打发王妈妈了。王妈妈知道她太多事了，留着，是个祸害。这次正好借着翠儿的事，一起处理了。”
平安打了个寒噤：“柳氏这人，真狠。”
“她一直都很狠。”沈昭宁低头看着阿灯，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对狠人自然要用恶人魔，比如靖王。”
平安担忧地说：“小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院子里的眼线拔干净了，柳氏暂时不会再动手。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大，赚多多的钱。”
平安也笑了：“小姐真厉害。”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院中的翠竹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平安，”她开口，“对柳氏还是不能放松，二小姐还安稳吗。”
平安想了想：“柳氏刚吃了亏，暂时应该不会动。但奴婢猜，她会空下心闲给二小姐找婆家——二小姐的年纪也不小了，毕竟二小姐婆家找的好她又可以将你一军。”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柳氏不会善罢甘休，她会从别的地方下手。咱们等着就是了。”
阿灯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金绿色的眸子映着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