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地下，物理实验室已经被彻底改造。
原本用来存放服务器的机柜被推到了墙角，中央空出一大块区域，被厚重的铅板和符文阵列层层包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那不是湿度，而是浓度极高的元子导致。
“嗤——嗤——”
十二个涂着危险标识的黑色高压气罐环绕在手术台四周，正在以恒定的速率向场内喷射着淡蓝色的气体。
这是顾紫辰下令特批的战略物资——“液化元气”。
在传统修真界，修士晋升大境界往往需要寻找名为“洞天福地”的元素力量浓郁之处，借天地之力冲关。
虽然新乌托邦目前无法直接制造元气，但只要将大气压缩，再分离出过高的氮气、氧气和二氧化碳，同样能获得高浓度的元气。
场地中央，放置着一张特制的手术椅，而在椅子旁边，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外形奇丑无比的黑铁柜子。
那就是白宁宾的作品。
没有流线型的设计，没有呼吸灯，没有抛光的烤漆。它看起来就像是由几块最厚的装甲板直接焊死在一起的保险柜，表面粗糙，布满了焊接的痕迹。
“这就是你做的容器？”
何其墨站在柜子前，敲了敲那厚重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不仅没有嫌弃，眼中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黑障’各向同性绝缘合金，中间夹层是真空，内衬铺设了三层吸能符文网。连接线接口用了液态金封死。”白宁宾站在一旁，手里依然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游标卡尺，面无表情地介绍道，“我测试过，哪怕在旁边引爆一颗‘雷滴’，里面的震动也不会超过0.1毫米。除非这栋楼塌了，否则它不会坏。”
“这就够了。”何其墨点头。
顾紫辰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看着这两个“怪胎”的交流，转头问身边的宿幽伶：“准备好了吗？”
元晶剑红光一闪，宿幽伶的魂体飘了出来，即便是在这种充满了理科男气息的地方，她依然保持着那份慵懒与优雅。
“我是没问题，但你确定这样行得通？”宿幽伶看着下方，“把灵魂抽出来，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然后让这具没脑子的身体自己去挨雷劈？这种‘元神出窍渡劫法’，就算是百年前的魔道也没这么玩过。”
“这叫‘远程桌面’。”
顾紫辰看着下方的何其墨，嘴角微勾，“在我们的理论里，既然四境是淬炼肉身，是将身体转化为更适合元素力量的载体，那么那块作为‘大脑’的异界数据终端，就是最大的‘杂质’。”
“在灾劫洗礼下，肉身会排斥一切非生物的异物。如果不拿出来，那个终端会被雷法挤压成粉末。但那终端是他的脑子，劈没了人就死了。”
“所以，我们要做一个远程脑子，这样就算原来那个脑子没了他还能继续渡劫。”
下方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何其墨坐在了手术椅上。他没有丝毫紧张，甚至还在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流。
“各单位注意，‘系统迁移’倒计时。”
“白工，一会可能会有点吵。”他对白宁宾说道。
白宁宾已经穿上了一套特制的重型防护服，手里提着两罐应急用的修补液，站在了厚重的铅墙后面。
“管好你自己。东西坏了我能修，人死了我不管。”
“开始吧。”
何其墨闭上了双眼。
宿幽伶的身影穿墙而过，瞬间出现在何其墨的身后。
拘魂术。
虽然寻找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宿幽伶轻易地将何其墨的灵魂从数据终端里拘了出来。
但对于何其墨来说，这是一个极度痛苦的过程，就像是把神经一根根从骨头上扯下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紧咬牙关，甚至还在用最后一点理智配合宿幽伶的牵引。
宿幽伶动作极快，双手虚引，牵引着那团光魂，直接塞进了白宁宾打造的那个黑铁柜子里！
“咔哒！”
白宁宾在灵魂入柜的瞬间，猛地拉下了闭锁杆。
嗡——
柜子表面的指示灯瞬间全部亮起，显示内部系统已激活。无数根连接着柜子和那具“空壳”肉身的高保真数据线，开始疯狂闪烁起信号的光芒。
手术椅上，何其墨的身体软软地垂下了头，仿佛一具刚死的尸体。
但在下一秒。
那个低垂的头颅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虽然无神，但身体却重新坐直了，动作略显僵硬，带着明显的机械感。
“音频测试……连接正常。延迟23毫秒，在可控范围内。”
声音是从旁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从铁盒子里发出的闷响。
“感觉很奇妙。”铁柜子里传出何其墨的声音，“我在看着‘我自己’。我操作着这具名为‘身体’的终端。这种第三人称视角……很适合理性操作。”
“别废话了。”宿幽伶飘在一旁，维持着极其微弱的一丝魂力连接，那是防止一旦物理断线后的最后保险，“赶紧引雷，我这可是第一次给一个铁箱子护法。”
修士从三境进阶四境，需要主动引来灾劫。引来的灾劫属性由修士本人的属性决定，像何其墨这样的雷属性，迎来的自然是雷劫了。
轰！！
随着“指令”下达。
那具虽然失去了灵魂驻扎、但依然被远程操控的肉身，猛地张开了双臂。
实验室内的空气瞬间被引爆！
无数雷元子不断汇聚，紫色的雷霆，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那具肉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中凭空炸裂开来！
“滋啦——滋啦——！”
那是凡胎肉体在崩溃的声音。
皮开肉绽，血液蒸发。那具身体在雷光中瞬间变成了一团焦炭，又在下一秒被强大的木元子修复液催生出嫩肉，然后再次被雷霆烧焦。
这是一种千刀万剐般的酷刑。
如果灵魂还在体内，这种剧痛足以让人在一秒钟内精神崩溃。
但现在，坐在铁柜子里的何其墨，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痛觉反馈模块……切断。只保留神经传导信号。”
他在柜子里冷静地操作着。
“左臂经脉强度不足，加大雷击力度，重塑！”
“脊柱节点淤塞，过载冲击！”
在他的操控下，那道紫色的雷霆不再是胡乱破坏的野兽，而是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
雷电在他那具躯壳里穿梭，将那些原本属于凡人的、脆弱的经脉强行烧毁，然后用雷元子重新构建出一套更粗壮、更坚韧、如金属丝般强悍的全新回路。
那具身体正在从“碳基”向着某种“能量半导体化”狂奔。
“警告！头部压力过大！排异反应开始！”
灵依的警报声突然变得尖锐。
关键时刻到了。
随着全身经脉的重塑，这具正在向着“四境道体”进化的躯壳，开始本能地排斥体内所有的异物。
而那块位于大脑核心、曾经作为何其墨灵魂载体的“数据终端”，此刻就成了最大的异物。
在天道的判定里，那是一块顽石，一块杂质。
轰隆！
所有的雷光都开始向头部汇聚，似乎要将那颗异物强行炼化、或者炸飞！
“滋——啪！”
手术椅上的那具身体开始了剧烈的痉挛。头部的皮肤寸寸崩裂，银白色的光芒从颅骨的缝隙中射出，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信号干扰严重！链接要断了！”柜子里的何其墨大喊道，“电磁脉冲太强了！”
那狂暴的雷场正在干扰数据线中的微弱信号。一旦断联，那具正在渡劫的肉身就会变成一具失控的雷暴炸弹，当场自爆！
“白宁宾！”
不用何其墨喊，白宁宾已经动了。
他穿着那身笨重的铅衣，提着一个巨大的、像是防暴盾牌一样的金属板，那是用高纯度绝缘磁土烧制的“电磁屏蔽盾”。
他像是一个冲进火场的消防员，顶着漫天乱窜的电弧，硬生生地冲到了手术椅旁边！
啪！
一道手腕粗的雷蛇甩过来，抽在屏蔽盾上，炸出一片耀眼的火花。
白宁宾被震得倒退半步，但他不管不顾，一步踏前，将那面盾牌死死地卡在了连接线与肉身头部之间，强行切断了溢出电弧对线路的干扰。
“该死……这电压……”
他感觉到即使隔着绝缘手套，双手依然麻木刺痛。电压太大，连绝缘材料都快要击穿。
“稳住了！”白宁宾大吼，“赶紧让它把东西吐出来！我这盾牌只能撑十秒！”
他看着手中的盾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晶化。
“收到！”
磅礴的雷元力，连同全身的气血，被疯狂地压向大脑。
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很快就逐渐软化，然后一块巴掌大小的厚金属圆饼，被挤了出来。
当啷！
那是旧时代的大脑，那是伴随了何其墨四年的外星数据终端。
它冒着青烟，重重地砸在地上，表面的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
它被“排出”了。
轰隆隆隆——！
随着异物的离体，那具肉身仿佛打破了最后的桎梏。
漫天的雷光不再狂暴，而是瞬间变得顺滑、流畅。它们欢呼着涌入那个刚刚空出来的大脑空间，不再是破坏，而是滋养。
在原本数据终端的位置，逐渐“长”出了一个新的、血肉构成的大脑。
肉身上的焦痕瞬间脱落，露出了下面如同紫玉般晶莹剔透的新生肌肤。
一股淡淡的、却又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那具完美的躯壳上散发出来。
那是四境——“脱胎换骨”。
“成功了！”
宿幽伶眼中红光大盛，“趁现在！灵肉合一！”
不需要提醒。
铁柜子里，何其墨的灵魂早已迫不及待。
“解除锁定！上传！”
咔！
铁柜子自动弹开。
何其墨的灵魂像是一条游龙，瞬间冲出囚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撞入了那具新生肉身的眉心裂口之中！
嗡——
一声悦耳的颤鸣响彻实验室。
那道眉心的裂口在蓝光注入的瞬间迅速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肉身微微一颤。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再是凡人的眼球，也不是机械的义眼，而是一双放出荧荧蓝光的、水晶般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