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第一重工业基地,第三材料学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总是充斥着金属被强制冷却时的焦糊味和高压电弧击穿空气的臭氧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噪杂,但在白宁宾耳中,这却是世上最安稳的白噪音。
“咔嚓——!”
一台巨大的液压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用来测试材料强度的金刚石探头崩断了。
而在探头下,一块银灰色的、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板,仅仅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白痕。随后,那白痕处的金属如同有生命一般微微蠕动,两秒钟内便愈合如初。
“成……成功了!”
一旁的几名年轻研究员爆发出欢呼,他们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想冲上去拥抱操作台前那个消瘦的背影。
“这是‘活性金属-Ⅲ型’的第七次改良版!居然扛住了五十倍的重力剪切!这已经是四境体修的防御水准了!”
“白工!我们做到了!这下兵工厂那边肯定没话说了!”
欢呼声在碰到那个背影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戛然而止。
白宁宾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被机油和化学试剂染得斑驳的深灰色连体工装,脸上带着一副厚重的防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当他摘下目镜时,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他并没有看那些兴奋的同事,而是走到了断裂的液压钳前,用带着绝缘手套的手指抹了一下断面。
“谁调的参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却让实验室里的温度骤降。
一名研究员结结巴巴地举手:“是……是我。我想着既然前几次都成功了,就……就把加压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想测试一下极限反应……”
“这是液压钳的极限,不是样品的极限。”
白宁宾打断了他。他看着那名同事,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责备,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于“不严谨”的嫌弃。
“因为你的冒进,损毁了一枚造价三千工分的高精度探头。而且,得到的数据毫无意义,因为变量控制失效了。”
“这只是为了……庆祝一下……”同事有些委屈。
“庆祝?”白宁宾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词汇,“这种程度的坚固,如果是面对高频震荡刀,依然会在0.5秒内结构疲劳。”
他低下头,在记录板上重重地写下了“无效”两个字。
“这点硬度,连我都保不住,更别说保住别人。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间的提炼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笑容僵在脸上的同事。
“那家伙……真是个怪胎。”
“嘘,别说了。虽然他说话难听,但他那是真的强。听说这配方是他不眠不休熬了一个月算出来的。”
“强是强,就是……太傲了。感觉从来不把咱们当人看,好像咱们都是在那浪费空气似的。”
“依我说,就他最得哈亚老师的真传。哈亚老师是‘老顽固’,他是‘小顽固’。”
……
提炼室内。
白宁宾并没有听到外面的议论,或者说,即使听到了,他也并不在意。
“不够硬。”
他在意的只有手中的金属。
“如果当时的防护壁有这种硬度,老师就不会死。”
“如果矿洞的支架再结实一点,我的家人就不会被压成肉泥。”
他脱下手套,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试剂而变得有些粗糙、甚至带有轻微腐蚀痕迹的手。
这是一双毫无修仙天赋的手。
在这个充满奇迹的星球上,随便拉个扫地的阿姨可能都能搓个小火球,而他,白宁宾,连让一根羽毛飘起来都做不到。
在西方圣洲普查灵根的时候,商盟职员那个闪着光的“感元阵”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他连装魂金义体的资格都没有。
在以前的世界观里,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废柴。是那种最多装个最低级的杂牌义体,只能在矿洞里当一辈子苦力的耗材。
但他不仅活下来了,还站在这里。
靠的不是天赋,是恐惧。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是西方圣洲人氏,出生于西方圣洲南部的一个小镇子。他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原本有个还算幸福的家庭,可后来战争来临,他们家为了逃难,在夜里偷渡进了新乌托邦。
那是西方圣洲与西南沙洲的交界处,战火纷飞。
直到战争爆发。为了加大产能支援前线,黑心的矿主无视了岩层的结构警报,强行用劣质的再生钢材搭建了深层矿道的支护。
塌方发生在那一个平常的午后。
白宁宾至今都记得那个声音——不是轰鸣,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瞬间扭曲断裂的“嘎吱”声。紧接着,万吨岩石倾泻而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把他推向了通风口,然后……那个脆弱的再生钢支架像火柴棍一样折断了。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只有岩石挤压血肉的声音。
那一刻,年少的白宁宾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根断裂的钢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根棍子再硬一点……如果它没断……他们就能活。”
那之后,他成了孤儿,成了流民。
他带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改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老鼠,混进了那个传说中通往南方的、漆黑的货运列车。
在那节装满废旧金属的车厢里,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钢板缝隙中。没有父母的怀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悬浮阵的嗡鸣。
后来,新乌托邦的缓冲营洗去了他的穷困潦倒,但没有洗去他的痛苦。
父母的死,让白宁宾看到了生命的脆弱。
从那天起,白宁宾就疯魔了。
即使后来成了哈亚库的关门弟子,白宁宾也执着地追求材料的强度,比他的老师哈亚库还要固执。
“人命太脆弱了。”
他不要那些花哨的功能,不要那些漂亮的外观。
他只要硬,只要稳,只要死都不会坏。
因为只有“不坏”,才能活。
——笃笃笃。
沉稳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白宁宾迅速收起照片,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漠面孔。
“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让白宁宾微微一愣。
那一头标志性的蓝色短发,还有那双总是闪烁着数据流的湛蓝眼眸。
首席科学家,何其墨。
“何其墨院长。”白宁宾站起身,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没有任何讨好或惶恐,“如果你是来祝贺的,请回吧。那是次失败的实验。”
“我喜欢你的失败标准。”
何其墨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严谨,客观。哈亚库没有看错人,你是最适合接他班的人。”
听到那个名字,白宁宾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掩饰过去:“有事直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
何其墨开门见山。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那具虽然有着呼吸和体温,但细看之下皮肤纹理过于完美的躯体。
“这具身体,是当初刚来这里时,通过我的数据终端,仿照顾先生的肉身,‘3D打印’出来的血肉之躯。”
白宁宾点了点头,这在研究院高层不是秘密。
“我要进行‘系统升级’,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晋升四境。”
“升级?”白宁宾皱眉,“在实验室升级?不需要去什么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
“那是传统修士的迷信。”何其墨摇摇头,“我的修炼方式不同。对我而言,一至三境是扩容,是增加‘电池’和‘导线’的带宽。”
他在空中投影出一幅复杂的人体经脉图,那是基于《紫霄神雷》推演出的全新模型。这是顾紫辰从春帝藏书阁里抄来的一本完整雷属性功法,以对雷电的精密操控和霸道威力闻名修仙界,正好适合他。
“但突破到第四境,就需要对肉体进行一次重塑。这也就意味着,我可能要把脑子里的数据终端拆出来。”
众所周知,何其墨院长虽然肉身和灵魂都是正常的,但有一个机械大脑。这让许多刚认识他的人大跌眼镜,他们可以理解用魂金义体替换手脚、替换内脏等器官,但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替换自己的脑子的。
魂金义体有“道心侵蚀”的副作用,鬼知道同样没有灵魂研究的北斗文明造物会有什么问题,这也是何其墨没有装魂金义体——即使是新乌托邦改良后的魂金义体——的原因之一。
“所以,我需要一个在进阶四境时暂时存放我灵魂的容器。但在拆出来的过程中,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通过外接线路远程操控这具正在渡劫的肉身,引导雷电淬炼身躯。”
“这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稳定、能屏蔽雷劫余波,同时又能保证高精度信号传输的‘维生摇篮’。”
“哈亚库说过,你是全研究院对‘坚固’和‘稳定’最偏执的人。”何其墨伸出手,“能做吗?”
白宁宾沉默了许久。
如果是别的工程师,听到要把领导的脑子拆出来还要放在雷电中心旁边,恐怕早就吓得手抖了。
但白宁宾没有。他只是在脑海里迅速构建模型:材料强度、绝缘性、抗震级数、信号传导率……
“可以。”
白宁宾从桌下拖出一张空白的图纸,拿起笔。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白宁宾想了想,这是一个重大的任务,自己会竭尽全力、想办法拿出最好的材料,于是他说道:
“命是你自己的,搞砸了别赖我的材料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