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您确定不需要携带额外的推进器吗？虽然您已经是六境，但在脱离重力井的过程中，物理推进器能帮您节省大概23%的体内能量储备。”
科学研究院的特别整备室内，何其墨正围着顾紫辰转来转去，后者张开双臂，任由科研人员为他穿戴一套贴身的、流线型的特制银白色战衣。
这不是防御甲胄，而是一套集成了无数高精度传感器的“数据采集服”。在他的背部，更是背负着两个硕大的、用黑色活性金属打造的流线型金属罐。
“不必。”顾紫辰活动了一下脖子，“我自己飞上去比推进器快。而且……”
他指了指背后的罐子。
“这两个‘便当盒’里的量，应该够我消化两个时辰了。”
那里装的不是氧气，而是经过极度压缩的、甚至已经接近液态的“标准大气”。在缺乏游离元气的外层空间，顾紫辰那台虽然进化了、但依然需要能量输入的生物引擎，需要物质来“燃烧”或者说转化。
“我也要去。”
元晶剑嗡鸣一声，宿幽伶那艳红的身影飘了出来，即便是在这紧张的时刻，她依然保持着那份独特的傲慢与慵懒。
“上面是真空，没有元气补充，也没有介质传导声音。”顾紫辰提醒道，“春帝当年上去过，哪怕是以六境的修为，回来后也躺了大半年。”
“我是剑灵，我不需要呼吸。”宿幽伶轻哼一声，“只要元晶剑里的‘电池丹’还有电，我就死不了。”
“他说上面是‘虚空魔域’，有无形的大口在吞噬元素力，还有看不见的毒火在烧灼肉身，但我不信。况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让春帝都忌惮的‘牢笼’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紫辰没再拒绝，反手将元晶剑别在腰间特制的卡槽里。
“坐稳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肉身挑战第一宇宙速度。”
顾紫辰走到发射井下方，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已经打开的圆形穹顶。外面是新乌托邦湛蓝的天空，但他眼中的目标，是这片湛蓝之外的无尽黑暗。
厉春生曾去过那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老书生，可能是九洲大陆上有记载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他带回了“悠澜是一颗星球，天圆地方是错的”这一真理。而他本人能平安回来，也证明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上面，暂时是安全的。
“灵依，即时通讯频道测试。”
“测试完毕，延迟0.001毫秒，信号稳定。随时准备接收‘地外环境’遥测数据。”
“好。”
顾紫辰双腿微曲，体内的黑白金三色流光猛然运转。
“——走了。”
轰！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
只有空气在一瞬间被巨力排开时发出的凄厉尖啸。发射井底座特制的超强混凝土在瞬间崩裂，顾紫辰的身影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黑色流星，在所有监测员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残影。
突破音障。
突破热障。
顾紫辰感到周围的空气从粘稠变得稀薄，温度从炽热变得冰冷。
他的神念一直覆盖着周围，感知着环境的变化。
三千米，云层之下。
三万米，罡风凛冽。
随着高度的攀升，那种熟悉的、令人神魂不宁的“嗡鸣声”再次出现了。
“这就是天劫的前兆……”宿幽伶躲在剑中，声音微微发颤，“我感觉到了，那种针对神魂的恶意！它是想把我们震碎在半空中！”
那是所有高阶修士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修为越高，与这股天地之音的共鸣就越强。宿幽伶作为魂道宗师，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放在铁砧上震荡的玻璃珠。
但顾紫辰并没有减速，也没有撑起防御护盾去“对抗”什么。按理说，顾紫辰刚刚突破六境，甚至可以说他魂络中的能量密度比死去的陈秋怨还要大得多，为什么天劫却反而随着他晋升结束了？
因为顾紫辰的魂络，它的构造、频率、甚至是基础的元子排列方式，都与这颗星球上诞生的所有生灵截然不同。
简单来说，六境的顾紫辰和悠澜星的星核，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顾紫辰冷静地看着视野右上角的实时数据面板。
【高度：80公里（中间层）】
【环境元气密度：下降60%】
【外部震动频率：4500赫兹（峰值）】
“没有什么恶意，幽伶。”
顾紫辰的声音平稳地传入宿幽伶的识海，在这剧烈的震动中显得格外冷静。
“这只是一颗星球的心跳声。它的核心在震动，震动通过大气向外传递。你感觉难受，仅仅是因为你的神魂结构恰好和这个频率产生了‘共振’。就像风吹过山谷会产生啸叫，这只是物理现象，山谷并不恨你。”
一百公里。卡门线。
震动达到了极致，那是大气层边缘最为狂暴的湍流层，也是大气与真空交汇的界面。
“警告，外部大气密度下降至临界点。护体灵光能耗上升。”灵依的提示音在耳麦中响起。
震动达到了极致，但就在冲过那一线的瞬间——
就像是正在轰鸣的音响被突然拔掉了电源。
整个世界，瞬间死寂。
没有了空气，没有了元气介质，那股让所有修士闻风丧胆的“天道震怒”，就这样因为失去了传播载体，突兀地消失了。
顾紫辰悬浮在漆黑的真空中。
脚下是巨大的紫色星球，头顶是冰冷刺骨的星河。
“没声了？”
宿幽伶探出头来，先是一喜，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扼住了她的灵魂。
“等等……这里……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作为五境中阶的大修士，她早已习惯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吞吐天地元气，习惯了意念一动就能调动周围元素之力的感觉。
就像鱼在水里游，那是本能。
现在，鱼上岸了。
这里是空的。
彻彻底底的、令人绝望的空。
宿幽伶试图伸出手去凝聚一团最简单的暗影迷雾，这在地面上即使是一境修士都能做到的事，在此刻却变成了奢望。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魂力像是流向了一个无底洞，刚一离体就迅速逸散，却得不到任何补充。她像是一个突然被扔进了干燥沙漠里的水母，那种被瞬间“抽干”的恐惧感让她几乎崩溃。
“顾紫辰！我的法力！我感应不到天地了！‘道’断了！”
“别怕。”顾紫辰在真空中无法发声，但他冷静的神念直接传入宿幽伶的脑海。
“没什么魔物，也没有什么诅咒。单纯就是因为……这里没‘油’了。”
他张开双臂，示意这片虚空。
“这里是真空，没有‘元气’。就像内燃机没有了氧气，鱼离开了水。不管你修为多高，只要你还依赖外界补充能量，到了这里就是废人。”
“春帝当年之所以受伤，不是有人打他。是因为这里的气压是负的，体内的血会沸腾；这里有宇宙射线，也就是他说的‘毒火’，在不断破坏他的肉身；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抵御这些，疯狂消耗法力撑起护盾，却得不到补充。”
“他硬生生把自己耗干了。”
顾紫辰指了指自己背后的罐子。
“所以，要想上天，不是靠‘悟道’，是靠‘带饭’。”
宿幽伶躲在剑里，看着外面那死寂的宇宙，那种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傲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们这些所谓的“仙人”，一辈子都在那颗小小的紫色星球上折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无数前辈都无法飞升了。
不是天不让你走。
是因为这是一片荒漠。除了自带干粮的“骆驼”，没有谁能活着走出去。
“好冷……好饿……”宿幽伶喃喃自语，即使是剑灵状态，这种环境的压迫感也让她极度不适。
“回元晶剑里吧，我们要赶路了。” 顾紫辰没有再多安慰，他现在的肉身虽然是六境，体内是个核聚变一般的自循环系统，但也需要消耗物质来转化能量。在真空中每待一秒，他背后的气罐读数就在下降一格。
“——何其墨，开雷达。”
顾紫辰调整了一下身姿，背后的气罐阀门打开，将高压气体注入体内，转化为推进的动力。
“既然出来了，那就逛逛吧。看看这‘篱笆’外面，到底有什么。”
他在近地轨道上漫无目的地飞行着。这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只有永恒的孤寂和冰冷。
就在顾紫辰以为这趟旅程除了验证“天外无劫”外将一无所获，准备返航时——
他的余光，在远处那漆黑的背景板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
那不是星光，星星不会闪烁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光。
“那是什么？陨石？”宿幽伶也察觉到了。
“不对……那个形状太规则了。”顾紫辰双目微眯，调动光元素力增强视觉，“而且……有极微弱的元素力反应。”
有人？在太空？！
顾紫辰心中一惊，难道是像何其墨那样的外星访客？
他没有犹豫，体内能量喷涌，身形在真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朝着那个光点急速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物体的真容逐渐清晰起来。
那并非何其墨母星那种充满科幻感的流线型飞船，也不是修真界常见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楼船。
那是一个巨大的、银灰色的……“钢铁之茧”。
它的主体呈两头圆润的圆柱体，通体覆盖着一层虽然有些黯淡、但依旧光滑如镜的金属外壳。在那外壳之上，时不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那是“活性金属”在自动修补被微小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痕迹。
虽然为了适应太空环境和节约能源，它的整体造型显得有些臃肿、笨拙，毫无美感可言，像是一个被强行焊接起来的大号罐头。但在那些拼接的缝隙处，却有着严丝合缝的工业美感，无数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符文阵列如同呼吸般在装甲板上一亮一灭，维持着内部的生态循环。
这艘船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之中，为了节省能源，它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在冬眠的深海巨兽，沉默、内敛，却坚韧异常。
“这……这是法宝？” 宿幽伶从剑中探出一缕神识，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大铁坨子，“太空里怎么有这么大一个法宝？难道是春帝扔在这里的？”
顾紫辰却没笑。
他看到了那艘船侧面，那个即便被辐射和尘埃磨损，却依然能依稀辨认出的、由繁复花纹构成的徽章——那是一个由“圆规”和“直尺”构成的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仙工】。
“城垣仙工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