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寿命馈赠功能的说明页面还开着。她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善意值，帮助他人，给奶奶加寿命。她把手机放下，听着厨房里奶奶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奶奶在哼一首老歌，调子走得很远，苏棠听不出是什么歌，但觉得好听。
“奶奶。”
“嗯？”水龙头关了，奶奶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检什么检，我好着呢，能吃能睡。”
“必须要检。”苏棠的语气不容商量，奶奶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孙女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铁了心了。她点了点头：“行行行，检检检。”
第二天一早，苏棠没有先带奶奶去体检。她出门的时候告诉奶奶“等我回来”，然后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了陈旭公司旧址门口。
那栋写字楼还在，门口的招牌还挂着“旭日科技有限公司”几个金色大字，但里面的灯全灭了，前台没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物业的催缴单，日期是三天前的。苏棠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正准备走，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凭什么不发工资！”“人都跑了，谁给我们发？”“三个月啊，我房贷都快断了！”
三四个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在大厅里，脸上全是愤怒和绝望。其中一个苏棠认识，是陈旭公司的老员工，姓王，技术部的，四十多岁，家里有两个孩子。苏棠以前来公司找陈旭的时候，王工还给她倒过水，笑着说“嫂子好”。那时候苏棠觉得“嫂子”这个称呼有点别扭，现在听着更别扭，但不是因为“嫂子”这个词，是因为她和陈旭之间那些破烂事，连累到了这些无辜的人。
王工第一个看见苏棠，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尴尬。他知道苏棠和陈旭的事，也知道苏棠开了新公司把陈旭挤破产了。作为一个被陈旭拖欠工资的员工，他其实应该感谢苏棠，但此刻站在这个废弃的公司门口遇到前老板的前女友，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苏……苏总。”王工改了称呼，从“嫂子”变成了“苏总”。
苏棠点了点头：“工资还没发？”
“没有。”王工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几个人，“我们几个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搬点东西抵债。电脑、打印机，什么都行。物业不让搬，说这些东西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苏棠看着那几个人。王工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袋深得像两道沟。旁边一个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卫衣，背着双肩包，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还有一个女员工，三十岁左右，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苏棠扫了一眼，是房贷催缴单。
“陈旭一共欠你们多少工资？”
王工算了算：“我三个月，四万五。他们几个差不多，加起来一共大概三百万吧。全公司五十多号人，欠了三个月，总数差不多三百万。”
三百万。对陈旭来说是几个包几顿饭的钱，对这些人来说是一年的生活费、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房子的月供。
苏棠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王工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只是路过看看热闹，叹了口气，继续和物业的人交涉。
四十分钟后，苏棠坐在银行VIP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客户经理站在对面，腰弯得很低，笑容堆得很满，像超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
“苏女士，请问您今天要办理什么业务？”
苏棠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推到桌面上：“转账。”
“请问转账金额是多少？收款方是哪家单位？”
“三千万。收款方是旭日科技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苏棠把账号递给客户经理，“备注写‘补发所有员工工资’。”
客户经理的手顿了一下。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但她没有多问。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也不需要懂，她只需要把业务办好，把客户服务好，年底的奖金就能多发一点。
转账手续办了二十分钟。苏棠签了三次名，按了两次密码，扫了一次脸。最后一笔确认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四个字，绿色的，很显眼。
客户经理把回执单双手递给她：“苏女士，转账已完成。对方银行会在两小时内处理。”
苏棠接过回执单，折了一下，放进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太甜了，糖放多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对客户经理点了点头，走出了银行大门。
同一时刻，陈旭公司旧址的大厅里，王工还在和物业的人吵架。
“这些东西是我们公司买的，凭什么不能搬？”“欠了三个月物业费，公司已经破产了，这些东西现在归物业！”“你们这是趁火打劫！”“你们欠工资找你们老板去，搬东西没用！”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实习生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女员工抱着房贷催缴单蹲在地上哭。
就在这时，王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本来不想看，以为是垃圾短信，但还是低头扫了一眼。
是银行的通知。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到转账收入：15，000.00元，余额：15，032.40元。”
王工愣住了。一万五，刚好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又看了一眼，确认不是看错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笔，一万五。再震，一万五。三笔转账，前后不到一分钟，正好是他被拖欠的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发工资了！”王工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正在吵架的物业人员都吓了一跳，“陈旭发工资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伙子也收到了转账通知。接着是女员工，接着是刚才还在和物业吵架的另一个同事。所有人的手机像约好了一样，此起彼伏地震动起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我也收到了！”“我也是！”“全额的，三个月，一分不少！”
王工翻了翻转账记录，发现汇款方不是陈旭的个人账户，也不是公司的账户，而是一个陌生的对公账户。他点进去看详情，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补发工资”。
不是陈旭发的。陈旭的公司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他个人的钱也所剩无几，不可能拿出三百万来发工资。
那是谁发的？
王工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苏棠。刚才她就站在这里，问了一句“陈旭一共欠你们多少工资”，然后就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的工资都到账了。不可能是巧合。
“是苏棠。”王工看着手机屏幕，声音有点抖，“是苏棠替陈旭发的工资。”
女员工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通知。三万块，正好是她三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抬起头，看着门口苏棠刚才站过的位置，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苏棠不需要听见。她已经在出租车上了，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寿命交易系统，弹窗已经在了。
善意值+1000。
当前善意值：1000。
可为指定对象增加寿命，请选择。
下面是一个列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名：苏桂兰（奶奶）。旁边的剩余寿命显示：12年。
苏棠毫不犹豫地选了“奶奶”。
屏幕弹出一行字：“请确认：为‘苏桂兰（奶奶）’增加寿命。”
她按下了确认。
“苏桂兰（奶奶），剩余寿命12年→32年。寿命+20年。”
苏棠盯着那行字，眼睛眨都不眨，生怕一眨眼那行字就会消失。但字没消失，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的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看什么搞笑视频，摇了摇头，继续开车。
苏棠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在脸上，暖暖的，像奶奶的手。
手机响了，不是系统弹窗，是来电。苏棠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老太太。
“喂，干妈。”
“干女儿，”林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听说你最近做了件大善事？”
苏棠愣了一下。她才刚从银行出来不到半个小时，林老太太就知道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转念一想，林氏集团是做地产和医疗的，银行、企业、政府，方方面面都有关系，三千万的转账这么大一笔金额，林老太太知道也不奇怪。
“您消息真灵通。”苏棠笑了一下。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这个世界太、小、了。”林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三千万，补发工资，匿名，你以为没人知道？银行的行长是我老朋友，他打电话来问我‘你干女儿是不是中了彩票’。我说‘我干女儿不需要中彩票，她本身就是一张彩票’。”
苏棠被“本身就是一张彩票”这个说法逗笑了。她从前是一张没人要的刮刮乐，被陈旭刮了两下觉得没奖就扔了。现在她是一张头等奖的彩票，谁都想来蹭点运气。
“周末来家里吃饭，”林老太太的语气不容拒绝，“我让厨师炖了汤。你也带上你奶奶，我想见见她。”
苏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林老太太要见奶奶。这两个老人，一个是扫大街的，一个是身家百亿的董事长。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阶层，是好几辈子的距离。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她苏棠的奶奶，一个亲的，一个干的。
“好。”苏棠说，“我带奶奶去。”
挂了电话，出租车已经到了城中村的路口。苏棠付了车费，下车走回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床旧棉被搭在绳子上，她用一根竹竿拍打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奶奶，明天我带你去做体检。”苏棠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竹竿。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知道。”奶奶笑着摇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啰嗦。”
第二天一早，苏棠把奶奶拉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奶奶一路上都在嘟囔“检什么检，我好着呢”，但到了体检中心门口，看见那扇干净明亮的玻璃门和里面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医生，她还是闭嘴了。她这辈子没怎么进过大医院，上次进医院还是三年前膝盖缝针的时候，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缝了七针，花了八百多块，心疼了半个月。
苏棠给她约了最全面的体检套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能查的全查了。奶奶被护士领着抽血、量血压、做B超、拍胸片，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带着参观科技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紧张。
一套检查做完，两个小时过去了。苏棠和奶奶坐在体检中心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奶奶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奶奶，别紧张。”
“我没紧张。”奶奶嘴上说不紧张，手却在发抖。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医生拿着报告出来了。是一个中年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他走到奶奶面前，看看报告，又看看奶奶，再看看报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老人家，”医生推了推眼镜，“您今年多大？”
“七十。”
“七十？”医生又看了一眼报告，把报告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患者信息，确认没有拿错，“您的身体机能，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奶奶愣住了。
“骨密度相当于五十岁的人，心肺功能相当于四十五岁的人，血压、血糖、血脂都在正常范围，甚至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好。您平时吃什么药吗？”
奶奶摇了摇头：“不吃药，我连感冒都很少得。”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笑着说：“那您继续保持，您这个身体状况，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奶奶接过报告，看不懂上面的数字和术语，但看懂了医生的表情——那种“你是个奇迹”的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是皱的，手还是糙的，但确实，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膝盖不疼了？以前上楼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现在一口气上六楼不带喘的。以前晚上睡觉腿会抽筋，现在一觉睡到大天亮。以前蹲下去捡东西就站不起来，现在弯腰捡瓶子、直腰、扔进车里，利索得很。她以为是最近心情好，身体也跟着好了。原来不是心情好，是有人替她续了命。
苏棠走过来抱住奶奶，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奶奶，你会长命百岁的。”
奶奶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她的手拍在苏棠的背上，一下一下，和三十年前拍她睡觉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体检完回家，奶奶在厨房做饭，苏棠坐在床上翻手机。她打开寿命交易系统，看了一眼奶奶的剩余寿命——32年。比昨天的12年多了整整20年。
二十年的日出日落，二十年的红烧肉，二十年的“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棠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陈旭的脸，从二十五岁的意气风发到二十七岁的满头白发，从搂着新欢推开她到瘫在轮椅上流口水。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从她脑子里过去，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小禾的电话。
“小禾，明天上午的会取消，我有事。”
“好的苏总。”
苏棠挂了电话，换了一件衣服，出了门。她去了棠心科技办公楼的天台。天台在顶楼，平时没什么人上来，只有物业偶尔上来检查设备。苏棠推开天台的门，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她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地上。她很享受这种从上往下看的感觉，不是因为高高在上，是因为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会发现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棠掏出手机，不是系统的弹窗，是微信消息。发信人：陈旭。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陈旭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自己开着保时捷的照片，意气风发，戴墨镜，露出手腕上的名表。那条朋友圈里“遇到对的人”还挂在墙上。
陈旭发来了一条语音。
白色气泡，上面有一个小喇叭，显示时长：11秒。
苏棠看着那11秒，没有立刻点开。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像有人在哭。她想起上一次听到陈旭的声音，是在商场门口，他说“你这种穷鬼配不上我”。再上一次，是在出租屋里，那晚她翻遍了他的手机，她没有出声，他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他没机会狡辩，她也没机会质问。他们之间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像一篇文章写到最后一句，句号还没画上，笔就没墨了。
苏棠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陈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像一个快要没电的录音机在播最后一盘磁带。
“苏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弄丢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语音结束。
苏棠拿着手机，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城市还在亮。她没有回消息，没有打电话，只是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