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和奶奶走出人群没多久,身后的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陈母的哭声时大时小,像风里的火苗,忽明忽暗。苏棠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像一根绳子,拴在她背上,拼命地往后拽。
她停下了。
奶奶也跟着停下,抬头看她。
苏棠转过身,牵着奶奶又走了回去。不是心软,是有些事情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完,否则以后永远会有人觉得她留了余地,觉得她还有商量的余地。
陈母看见苏棠走回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她见过,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光。
苏棠站在陈母面前,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弹窗。屏幕上绿色的“接单”和红色的“拒绝”还在,等着她做决定。
陈母爬过来,跪在她脚边,两只手抓住苏棠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苏棠,求你了,两千万不够我可以再加,我还有房子,还有车,我还有……”她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举过头顶,“这里面还有八十万,都给你,都给你!你只要点一下,点一下就行!”
陈母的手指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按钮,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颜色都褪了。她想替苏棠按下去,但她的手被苏棠甩开了。
苏棠的手指悬在绿色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了好几秒。她不懂什么系统,不懂什么订单,但她看懂了陈母在求什么——求她的孙女按一个按钮,按了就能救那个轮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奶奶没有问苏棠“这个按钮按了会怎样”。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棠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把那根离绿色按钮只有一厘米的手指捏住,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孩子,”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别脏了自己的手。”
苏棠低下头,看着奶奶捏住她手指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糙、干燥、布满裂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渍。就是这只手,三十年来一分一分地存下了六十万,想给她买房。就是这只手,在她小时候摔跤的时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就是这只手,此刻捏住了她的手指,挡住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苏棠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对陈母和陈旭的同情。只有一种东西——坚定。
苏棠把手指从绿色按钮上移开,移到红色按钮上,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确认拒绝此订单?拒绝后不可撤销。”
苏棠点了“确认”。
屏幕又弹出一个输入框:“附言(选填):”
苏棠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陈母,又看了一眼轮椅上闭着眼流口水的陈旭,低下头,在输入框里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有 些 东 西 ,多 少 钱 都 买 不 回 来。”
发送。
系统弹窗:“已拒绝。附言已发送。”
苏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抬起头。
陈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苏棠做了什么选择,她只看见苏棠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她还以为交易成功了,脸上露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抱苏棠的腿:“谢谢你,谢谢你……”
苏棠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说:“我拒绝了。”
陈母的表情凝固了。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突然被人揭掉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崩塌的、彻底绝望的脸。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苏棠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两千万,我不要。他的十年,我不卖。”
陈母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打开那个寿命交易系统——她不知道系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手机里的,也许是在她把陈旭送进医院的那天晚上,也许更早。
她看见系统弹窗上那行字:“您的订单已被卖家拒绝。附言:有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陈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碎了,裂纹正好从“拒绝”两个字中间穿过,把这两个字劈成了两半。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无声的、连气都喘不上来的哭。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弓得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没有人过去扶她。记者们拍够了,路人们看腻了,连围观的人都开始散了。有些人一边走一边说“活该”,有些人摇头叹气说“可怜”,有些人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陈母弓起来的背。她的后背很瘦,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刺。
她没有弯腰去扶。
人散了。记者收起了摄像机,路人缩回了脖子,连最后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人也关掉了镜头。广场上只剩下苏棠、奶奶、陈母、陈旭,和地上那本翻开了的存折。存折被风吹了两页,露出了其中一笔存款——2008年8月15日,存入500元,旁边用铅笔写着“废铁”。
那是奶奶卖了一个月的废铁攒出来的五百块钱。
风的痕迹,铅笔的字迹,三十年的痕迹。
陈母还趴在地上哭,但声音越来越小了,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没有人劝她,因为她不值得劝。
苏棠转身看向奶奶。奶奶没有看陈母,也没有看陈旭。她背对着他们,手扶着废品车的车把,看着街道尽头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正是白天和黑夜之间那段最暧昧的时光。
“回家吧。”奶奶说,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从天亮忙到天黑之后终于可以坐下吃饭的放松,“我给你做红烧肉。”
苏棠点了点头,跟着奶奶走了。
身后,轮椅上的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看着苏棠和奶奶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白渍。他想喊“苏棠”,但他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了。
“棠棠……对不起……”他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我不该那样对奶奶……”
没有人听见。
出租车停在路边,陈母被司机扶上了车,陈旭被抬上了后座。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棠走在回家的路上。城中村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老旧的巷子照得像一张泛黄的照片。奶奶走在她前面,推着废品车,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面上。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苏棠停了一下。
那个三年前陈旭踢翻废品车、踩住她手的路口。路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多了。路边的垃圾桶也换了,从绿色换成了分类垃圾桶。地上的地砖重新铺过,以前坑坑洼洼的地方现在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时间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
但有些痕迹抹不平。奶奶膝盖上那七针的疤痕抹不平,她手上那道被踩出来的疤痕抹不平。疤痕不会消失,只是不疼了。
奶奶没有看那个路口。她推着车径直走了过去,嘴里还在念叨:“五花肉要买肥一点的,红烧才香。家里还有葱吗?没有了,等会儿去菜市场买一把。”
苏棠跟上去,挽住了奶奶的胳膊。
菜市场已经快收摊了,卖肉的档口只剩最后一块五花肉,肥瘦正好,奶奶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好肉。她问多少钱,摊主说十五,奶奶说十二,摊主说十三最低了,奶奶点了点头。
她掏钱的时候,苏棠已经扫了二维码付了款。奶奶愣了一下,看着手机支付的界面,嘟囔了一句:“手机付的,看不见钱,花着不心疼。”
苏棠笑了,挽着奶奶走出菜市场,手里拎着那块五花肉。
回到家,狭小的厨房里,奶奶系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围裙,开始做饭。灶台很小,只放得下一个锅。油烟机是旧的,一开就轰轰响,像飞机起飞。奶奶习惯了这个噪音,她在噪音里切肉、切葱、倒油、放糖,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了千百遍。
苏棠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油锅声和奶奶的脚步声,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个寿命交易系统自动弹窗了。
不是订单,不是提醒,是一个金色的奖杯图标,下面是几行字:
“宿主完成‘正义交易’隐藏成就。”
“解锁新功能——寿命馈赠。”
苏棠挑了挑眉。正义交易?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成就。她点开详情,系统弹出说明:
“寿命馈赠:宿主可通过善意行为积累善意值,每1000善意值可为指定对象增加1年寿命(不可为自己增加)。善意值获取方式:帮助他人、行善积德、正义行为等。”
苏棠把这段说明读了两遍。
不是买卖,是馈赠。不是用钱买命,是用善意换命。而且不能给自己加,只能给别人加。她把系统界面关掉,退出,又打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善意值。
积德行善。
给奶奶加寿命。
苏棠抬起头,透过厨房半开的门,看见奶奶的背影。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用铲子翻着锅里的五花肉。肉在油里滋滋地响,糖色裹在上面,红亮红亮的,满屋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
奶奶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微微弯着。她低头看锅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皮肤,皱巴巴的,上面有几颗褐色的老年斑。
苏棠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早上系统弹窗提醒过她——奶奶的剩余寿命:12年。
十二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从七十岁走到八十二岁。也许八十二岁对很多人来说已经算是高寿了,但对苏棠来说不够。十二年太短了,短到她想都不敢想。
如果一年是一页日历,十二年就是十二本日历,撕完就没了。如果一年是一根蜡烛,十二年就是十二根蜡烛,吹灭就黑了。
苏棠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奶奶炒菜。
“奶奶。”
“嗯?”奶奶没回头,正在往锅里倒酱油。
“没什么。”苏棠笑了笑,缩回了头,走回床边坐下。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寿命馈赠的说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善意值,通过帮助他人获取。不是钱,不是交易,不是报复,是善意。
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那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下雨天会往下漏水,她用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像钟表在走。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
奶奶的生命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但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用这个新功能,把那些逝去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厨房里,奶奶喊了一声:“棠棠,准备吃饭!”
苏棠站起来,走到桌边,帮奶奶摆碗筷。小小的折叠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米香,把整个出租屋填得满满的。
奶奶解下围裙,在苏棠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棠把肉塞进嘴里,嚼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
奶奶看见了,没有问。她知道这个孙女,从小就这样,哭了不说话,问了也不说。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苏棠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她吃着吃着,突然开口:“奶奶,你会长命百岁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一百岁不够,”苏棠低着头扒饭,声音闷闷的,“要活到一百二十岁。”
“那你得养我到什么时候?”奶奶笑着摇头。
“一直养。”苏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我有钱,养得起。”
奶奶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苏棠看见奶奶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戳穿。两个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红烧肉的香味在十五平米的房间里绕来绕去,舍不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