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走进大楼旋转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了远处那个推着废品车的身影——奶奶还站在那儿，手扶着车，远远地看着这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本能地朝着孙女的方向张望。
苏棠转过身，又走出了旋转门。她穿过人群，绕过瘫在地上的陈母和轮椅上的陈旭，径直朝奶奶走去。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像一群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她走到奶奶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奶奶，跟我来。”
奶奶被她牵着往前走，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那些人举着手机、扛着摄像机、张着嘴瞪着眼的表情让她不安。她攥紧了苏棠的手，声音小小地问：“棠棠，这些人干啥呢？是不是出啥事了？”
苏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奶奶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人群中央。
陈母还瘫在地上，刚才苏棠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苏棠走了这件事就结束了。现在看见苏棠牵着一个老太太走回来，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沉到了比刚才更深的地方。
苏棠牵着奶奶走到陈母面前，停下。奶奶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哭花了脸的女人，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目光在陈旭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认出了什么。
“这孩子，”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气音，“怎么老了这么多？”
她认出了陈旭。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下巴上那颗痣。三年前她摔倒在地上的时候，抬头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那个年轻男人踩住苏棠手时得意洋洋的笑脸，和他下巴上那颗黑色的痣。那颗痣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在他笑的时候会往上翘，像一个讽刺的标点符号。
“你不是那个……那个……小陈吗？”奶奶弯下腰，凑近了看陈旭的脸，皱着眉头，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过的旧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旭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三年前说过“没事，我不疼”，在他踩住苏棠手的时候说过“棠棠，别哭”，在陈母把咸菜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说过“那我带回去自己吃”。这个声音从来没有骂过他一句，从来没有怨过他一句，他骂她“老不死的”，她说“他可能心情不好”。他踢翻她的废品车，她膝盖缝了七针，她说“别怪他”。
现在这个声音在问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旭的眼皮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说“对不起”，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苏棠没有看陈旭，她看着陈母。
“三年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同一条街，离这里不到三百米的地方。你儿子搂着一个女人走在路上，我奶奶在捡瓶子。”
陈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儿子踢翻了她的废品车，瓶子滚了一地，我奶奶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流了一腿。”苏棠的声音没有因为回忆而波动，像一条结了冰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骂她‘老东西，挡我路了’。然后笑着走了。”
苏棠蹲下来，平视着陈母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陈母能看见苏棠眼睛里那个跪在地上的、满脸泪痕的自己的倒影。
“那天我跪在地上捡瓶子，你儿子走过来，踩住我的手。”苏棠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给陈母看。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他说‘你跟你奶奶一样低贱’。我疼得叫出来，他笑了。”
陈母盯着那道疤痕，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自己那天不在场，想说那不关她的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在场。她不仅在场，她还站在旁边看着，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拿着刚从商场里买的奶茶，喝了一口，对着身边的闺蜜说了一句——“这老太太真碍事。”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出声，但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现在想来，说没说出来已经不重要了。想过的，就是罪。
苏棠站起来，退开一步，让奶奶站到了陈母正前方。
奶奶低头看着陈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陈母的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我扫了三十年大街，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刮风下雨一天不落。废纸壳三毛一斤，矿泉水瓶五分一个，易拉罐一毛。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二十块，运气不好一天五块都没有。”
奶奶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口袋缝在内衬上，用别针别了两道，生怕东西掉出来。她取下别针，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碎花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用橡皮筋缠了好几圈。奶奶解了很久才解开，细长的手指在橡皮筋上绕了好几圈，最后终于解开了。
布包里不是零钱。是一本存折。
旧的，边角卷曲，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中国银行”四个字和那个红色的Logo。奶奶把存折递给陈母，手伸得很直，像是在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扫大街三十年，省吃俭用，存了六十万。本来想给棠棠买房子的。”奶奶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因为人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现在用不着了。”
存折递到陈母面前，陈母没有接。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奶奶见她不接，把存折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陈母低头看着那本存折，封面上“中国银行”四个字是红色的，像用血写上去的。她伸出手，拿起了存折，翻开。
第一页，第一笔存款：2004年3月12日，存入50元。余额50元。
第二笔：2004年4月8日，存入30元。余额80元。
第三笔：2004年5月15日，存入20元。余额100元。
她往后翻。
2005年，存入最多的一笔是200元，最少的一笔是10元。
2006年，有一笔300元，旁边用铅笔写着“废铁”。
2008年，有一笔500元，旁边用铅笔写着“拆迁废料”。
2010年，存折换了一本，第一笔是100元，第二笔是80元。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存款：2024年3月10日，存入200元。余额600，032.40元。
六十万零三十二块四毛。
陈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翻回第一页，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数。一笔一笔的存款，最多的500元，最少的20元。有的存了，有的没存，有的一个月存了好几次，有一次隔了三个月才存了一笔。但不管多少，不管间隔多久，这本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有减少过，只有增加。一笔一笔地往上加，像垒墙一样，垒了整整三十年。
陈母合上存折，抱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哭得不像一个人，像一头被宰杀之前发出最后哀嚎的牲畜。
“我错了……”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错了”“对不起”“我们不是人”。没有人回应她，因为没有人在听。记者们在拍，路人在看，轮椅上的陈旭闭着眼，苏棠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导演在看着自己拍完的最后一场戏杀青。
奶奶站在苏棠旁边，看了一眼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陈母，又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陈旭，叹了口气，拉着苏棠的手说：“棠棠，走吧，这儿人多，吵得慌。”
苏棠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陈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陈母的哭声突然停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头红得像小丑，嘴唇上全是鼻涕。她张着嘴，想说“你说得对”，想说“我知道”，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发出任何声音都像指甲划黑板。
她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
苏棠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奶奶转身，朝人群外面走。这次她是真的要走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比第一次更宽，比第一次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牵着一个穿灰蓝色旧外套的老太太走出人群，走向街道的尽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一个大大人牵着一个小小人。
陈母跪在地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指甲掐进封皮里。
陈旭突然喊了一声。
不是含混的呜咽，是一个清晰的、拼尽全力挤出来的词：“奶奶！”
那一嗓子从他那苍老的、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轮椅上的那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大滴眼泪，顺着他全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法令纹，流过嘴角，滴在灰色的旧外套上。
他在喊苏棠的奶奶。
但那个奶奶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平稳地往前走，废品车咕噜噜地响着，跟她走了。
苏棠也没有回头，但她把奶奶的手握得更紧了。奶奶的手粗糙、干燥、温热，像一张砂纸，但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踏实。
走了大概十几步，苏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因为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和奶奶之间默契的沉默。
又震了一下。
再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不，不是短信，是系统的弹窗。她太熟悉那种震动了，系统弹窗的震动比普通消息长一点，重一点，像有人在她口袋里敲了一记闷鼓。
她终于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系统弹窗上写着：
新订单：渣男母亲求购“儿子寿命10年”，出价2000万。是否接单？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陈母，出价两千万，买陈旭十年的寿命。
两千万，十年。比林老太太的出价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林老太太花了五亿买六十二年，平均每年八百多万。陈母出两千万买十年，平均每年两百万。不是她不想出更高的价，是她出不起了。房子、车、存款，全部加起来，大概就这两千万了。这是她的全部家当，是她在陈旭老了、病了、快要死了的时候，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
苏棠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按钮——绿色的“接单”和红色的“拒绝”。绿色的按钮上写着“接单”，红色的按钮上写着“拒绝”。
她没有按下去。
奶奶也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苏棠，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看不清，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大概只看到“求购”“寿命”“2000万”这几个字。她不懂什么系统，不懂什么订单，但她看懂了苏棠脸上犹豫的表情——那种两难的、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的表情。
奶奶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拉了拉苏棠的手：“别看了，回家吃饭。”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夕阳把奶奶的脸照成了橘黄色，皱纹被柔化了许多，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那本存折上20元、30元、50元的一笔一笔存款一样真实。
苏棠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弹窗。绿色的按钮，红色的按钮，都在等她做决定。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牵着奶奶继续往前走。
废品车咕噜噜地响着，咕噜噜，咕噜噜，像一辆慢速火车，载着她们从人群中驶出去，驶向那条奶奶扫了三十年的大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