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站在棠心科技第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条街照得白晃晃的,行人和车辆像蚂蚁一样在光影中穿梭。她手里端着咖啡,是前台赵小禾早上给她买的,美式,不加糖。以前她喝不起每天一杯的咖啡,现在她喝得起了,但发现美式不加糖苦得要命,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喝咖啡还是在喝药。
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系统弹窗。那个金色骷髅头今天看起来格外刺眼,眼眶里的红光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泡。
提醒:被交易对象“陈旭”剩余寿命:不足90天。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九十天,三个月,一个季度。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慢慢地把希望一点一点地磨光。她关掉弹窗,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看窗外的街景。
楼下的街道拐角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陈母。
苏棠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陈母打通她那十七个未接电话开始,从新闻铺天盖地报道她成为林氏最大股东开始,她就知道,陈母一定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母从出租车里拖出一个折叠轮椅,打开,推到出租车后门旁边。车门开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慢慢挪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背驼得像一张拉不开的弓。
陈旭。
苏棠差点没认出他。三天前她在医院窗外看他,他还能自己动弹,还能接电话。今天他连从出租车里出来的动作都做不了,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纸,被人从车里拖出来,塞进轮椅里,又重新折叠起来。
陈母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地朝棠心科技的大楼走来。轮椅上的陈旭头歪向一边,嘴巴半张着,一丝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像一根透明的线。他的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蜷缩着,指甲发灰,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
苏棠看着那个轮椅从街对面的树下慢慢推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她没有下楼,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继续看今天的工作邮件。
楼下的陈母推着轮椅走到了棠心科技大楼的门口。她没有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正中央的位置,然后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水泥地面很硬,膝盖砸上去的声音不大,但附近的行人都听见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陈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抬起头,朝大楼上面喊:
“苏棠!你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路过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给她们让出一圈空地。
“苏棠!”陈母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带着哭腔,“求你放过我儿子!他才二十七啊!”
轮椅上的陈旭被母亲的喊声惊动了一下,头从一边歪到另一边,浑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周围全是人,又闭上了。他没有力气害羞,也没有力气愤怒,甚至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闭着眼睛,嘴角的口水还在流,滴在灰色的旧外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过了上班高峰期,这条街上的人流量本来不大,但陈母这一跪,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附近写字楼的人从窗户往下看,路过的外卖员停在路边,买菜的大妈提着菜篮子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苏棠!你出来啊!”陈母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撕破了的布,“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把寿命还给他!他还年轻啊!”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议论:“怎么回事?”“好像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被人害了。”“什么被人害了,听说她儿子一夜之间老了六十岁,查不出原因。”“瞎说,哪有这种事。”“你自己看,轮椅上那个人像不像八十岁的老头?”“我看像九十。”
陈母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发麻了。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站起来。站起来就输了,站起来就代表她不够惨,不够惨就打动不了苏棠。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个母亲的绝望,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
她抱住轮椅的轮子,把脸贴上去,哭得浑身发抖。
楼上第十层,苏棠的手机又震了。赵小禾发来微信:“苏总,楼下有人找您,好像是……陈总的妈妈。”
苏棠看完消息,放下手机,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衬衫是昨天新买的,白色的,料子很好,领口挺括。她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扎得整齐,妆容淡而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和五天前那个跪在商场门口捡手机的苏棠判若两人。
她换了一双低跟的皮鞋,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从十楼到一楼,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跳。苏棠靠在电梯的金属墙上,看着头顶那盏白色的灯,面无表情。她不确定自己下楼之后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件事彻底结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棠走出大楼的旋转门,阳光照在她的白衬衫上,白得发亮。楼下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有记者,有路人,有附近公司的员工,甚至还有几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电视台的人。不知道是谁叫来的记者,也许是陈母自己,也许是别人。这不重要了。
苏棠站在台阶上,离陈母和陈旭大概有七八步的距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陈母和陈旭面前的空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架。
人群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手机、摄像机、录音笔,全都对准了她。
苏棠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母和轮椅上半死不活的陈旭。
陈母抬起头,看见了苏棠。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认出来的惊愕,然后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最后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苏棠!”陈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磨破了皮,血渗在丝袜上,她顾不上疼,踉跄着朝苏棠扑过去,扑到她的脚下,双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苏棠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任凭陈母抱着她的腿哭。
“苏棠,求你,求你放过我儿子。”陈母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形,“你要多少钱都行,我把房子卖了,我把车卖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把寿命还给他,他才二十七啊,他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陈母的头埋在苏棠的膝盖旁边,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苏棠的白衬衫裤腿上。苏棠低头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推开,也没有安慰她。
人群里有人按下了快门,咔嗒一声,很响。
“他的寿命已经不属于他了。”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母的哭声停了一秒,抬起头,满脸泪痕,表情茫然:“什么?”
“他的寿命,”苏棠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已、经、不、属、于、他、了。”
陈母张着嘴,瞳孔放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一句话。她松开苏棠的腿,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属于他了?他的寿命怎么会不属于他?”
苏棠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平视着陈母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陈母能看见苏棠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满脸泪痕的、彻底崩溃的中年女人。
“想知道买主是谁吗?”苏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悄悄话。
陈母愣住了。
买主。
什么买主?
她不知道什么买主,不知道什么寿命交易,不知道什么系统。她只知道她的儿子一夜之间老了六十岁,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而面前这个女人,这个被她儿子骗了五十万、踩过手、骂过奶奶的女人,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苏棠直起身,转过头,抬手朝远处指去。
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的拐角处,距离棠心科技大楼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一个老人正推着废品车在扫大街。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弯着腰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一个矿泉水瓶,扔进身后的废品车里。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重复了上万次一样熟练。
奶奶。
苏棠的奶奶。
陈母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不解:“那……那个扫大街的?你指她干什么?”
苏棠没有放下手,手臂笔直地指着远处那个推着废品车的老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买主就是她。”苏棠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三排的人听见。
“什么?”陈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一个扫大街的?她买什么?她买得起什么?”
“她买得起你儿子的命。”苏棠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六十二年寿命,五亿。现金。”
全场哗然。
记者的相机咔咔咔地响成一片,闪光灯像闪电一样此起彼伏。人群里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有惊呼的声音,有压低嗓子交头接耳的声音。
五亿。
一个扫大街的老太太,花五亿买了别人六十二年的命。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弥合的裂缝。
陈母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五亿。一个扫大街的老太太不可能有五亿。除非——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棠的眼睛:“她是……是你奶奶?”
苏棠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点头这个动作会消耗她很多力气一样。
“就是你们以前嘲笑过的那个扫大街的老太太。”苏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是我奶奶。”
远处,奶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腰,朝这边看过来。她眯着眼看了好几秒,认出人群中心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是自己的孙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废品车,像一棵老树,远远地看着。
陈母彻底瘫在了地上。
她不是瘫倒的,而是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从跪着的姿势滑下去,整个人铺在地上,像一件被人丢弃的衣服。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从那只眼睛里流到地上。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陈旭搂着新欢走在街上,看见苏棠奶奶捡瓶子,踢翻了她的废品车,骂她“老不死的,滚远点”。她当时就站在旁边,不仅没有阻止,还笑了一声。她记得自己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老太太真碍眼,扫大街也不挑个没人的时候”。
她还想起更早之前,苏棠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带了一箱奶奶自己腌的咸菜。她当着苏棠的面把咸菜扔进了垃圾桶,说“我家不吃这种东西”。苏棠当时红着脸把咸菜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说“那我带回去自己吃”。陈母看她弯腰捡咸菜的样子,心里想的是“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连咸菜都舍不得扔”。
现在,那个穷人家的孩子,那个被她在心里嘲笑过无数次的扫大街的老太太,花五亿买走了她儿子的命。
五亿。
一个扫大街三十年的老太太,存了一辈子的钱,连十块钱都要省着花的老人,怎么可能有五亿?
除非那钱不是她自己的。
除非那钱是——
陈母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苏棠:“是你!是你用那个系统!是你卖了我儿子的命!”
苏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头看着陈母,像看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虫子。
“你把我儿子的寿命卖给了那个老太太?!”陈母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不是卖给了她。”苏棠纠正道,“是卖给了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林秀芝。我奶奶只是让我想起了这件事。”
陈母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林秀芝?林氏集团的董事长?那个全省最有钱的女人之一?她怎么会掺和进来?她买陈旭的命干什么?
但她来不及想这些了,因为轮椅上的陈旭突然动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把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浑浊的眼睛睁开,看向远处那个推着废品车的老太太。奶奶还站在那里,手扶着车,远远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茫然和不安。
陈旭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好几秒,嘴唇开始哆嗦。
“奶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痰,“对不起……”
那一声“对不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痰音和哭腔,像一个孩子在做错了事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道歉。但一切都太晚了。那个被他踢翻废品车的老人站得太远了,根本听不见。
陈母听见儿子的道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她转过头,看见轮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儿子,嘴角流着口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
母子两人隔着轮椅的扶手对望着,一个跪在地上,一个瘫在轮椅上。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按快门,闪光灯把这对母子的惨状照得一清二楚。明天,不,今天晚上,这条新闻就会铺天盖地地出现在所有平台上。标题苏棠已经能想到了——某神秘女富豪当众羞辱前男友全家,前男友母亲跪地求饶。
但那不是事实。
事实是,她没有羞辱他们。她只是让所有人看到了他们本来就该看到的东西——一个霸凌者和他的帮凶,跪在他们曾经踩过的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苏棠转身走回了大楼的旋转门。身后的哭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她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回头了。
这件事,从今天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