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陈旭是被自己咳嗽咳醒的。那咳嗽声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白色平整的天花板,是发黄开裂、边角有蜘蛛网的那种。他盯着那蜘蛛网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他自己家的天花板。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因为他的眼睛从来不会看到这么高的地方——他的眼睛永远在看手机、看合同、看宋思思的脸。
现在他注意到了,因为他躺在床上,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只手臂像灌了铅,他试了三次才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手掌压在床单上,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皮肤皱得像腌过的萝卜,指甲发灰,指节粗大,像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民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陈旭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肿了一圈,脚背上还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他昨天还没有老年斑。
他驼着背,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脚,脚底沉重,膝盖酸软,腰直不起来,肩膀向内扣着,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卫生间的灯没关,亮了一整夜。
陈旭走到镜子前,抬起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时尚的银白色,是那种枯草一样的、没有光泽的死白色。头顶秃了一块,头皮上也有老年斑。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的沟壑能夹死蚊子,两颊的肉松垮垮地往下坠,下巴的皮肤皱成一团。眼皮耷拉着,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唇发紫,干裂起皮,嘴角往下耷拉,像一个倒挂的括号。
“这不是我。”
陈旭的声音沙哑、低沉、含混,像含着一口痰在说话。他抬起那双苍老的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粗糙、松弛、干燥的皮肤,像摸一张揉皱的纸。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疼,但是那种迟钝的、隔着一层厚皮才能感觉到的疼。
他凑近镜子,想把眼睛睁大一点,看清楚自己。镜子里的那个老人也凑过来,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他的脸。
他尖叫了一声。
但那尖叫声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嘶哑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呜咽,像动物死之前的哀嚎。声音从卫生间传出去,穿过走廊,撞上客厅的墙,弹回来,变成回音,像鬼叫。
没有人回应他。宋思思昨晚就回家了,这间一百八十平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旭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挪地走回卧室,拿起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看见自己的脸又出现在屏幕的反光里,连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六声,那头才接起来。
“妈,来接我。”陈旭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你是……小旭?”陈母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像在确认是不是有人用变声器恶作剧。
“是我,快来接我,送我去医院。”陈旭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
四十分钟后,陈母推开门,看见坐在床边驼着背、满头白发的男人,手里的一袋水果啪地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是谁!”陈母尖叫了一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门框,“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陈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妈……是我。”
陈母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突然冲上来抱住他的头,翻他的头发,摸他的脸,掰开他的嘴看他的牙齿。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陈旭的头搂在怀里,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小旭,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谁害的你?”
陈旭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谁会把他害成这样。
他只知道,昨天他还只是白了头发长了皱纹,今天他就成了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陈母叫了救护车,把陈旭送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医院特有的白色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让人不舒服的光。新欢宋思思带着她妈站在走廊尽头,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在参加一个不想参加的葬礼。
今天早上,宋思思接到陈母的电话,说陈旭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本来不想来的,是她妈非拉着她来,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男朋友,去看一眼,别让人说你冷血”。
走到病房门口,宋思思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嘴巴半张着流口水的老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系着病人信息带,上面写着:陈旭,男,27岁。
宋思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她妈,她妈也看见了,脸上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活见鬼”。
“几岁?”宋思思妈压低声音问。
“二十七。”宋思思的声音在发抖。
“二十七长这样?”宋思思妈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你这是找了个什么玩意儿?这是你男朋友?这是你爷爷!”
宋思思甩开她妈的手,推门走进去。病床上的陈旭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认出是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思思你来了”,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宋思思站在床尾,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手摸到门把手,握紧,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她妈,她妈朝她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她看懂了——快走。
“陈旭,”宋思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不该被吵醒的人,“我们……算了吧。”
陈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婴儿想抓住什么又够不着。
宋思思没有再看第二眼,拉开门,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陈母追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她站在病房门口,两手空空,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什么人啊这是。”
病房里的医生正在翻陈旭的检查报告,眉头快要拧成一股绳。陈母回到病房,看见医生的表情,心一沉。
“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还是被人下药了?”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指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指标:“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肾脏、肝脏、心肺功能都在下降,骨密度检测显示相当于八十岁的老年人,免疫功能几乎为零。”
陈母一个字都没看懂,但她听懂了“八十岁”。
“他才二十七啊!”陈母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二十七岁的人怎么会有八十岁的器官!”
医生合上报告,推了推眼镜:“从医学上,我们找不到任何原因。他的基因检测正常,没有中毒迹象,没有辐射暴露史,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检查都做过了,就是——老了。”
“就是老了”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陈母的太阳穴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我们建议转院去北京,或者国外。”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陈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报告捂在脸上,嚎啕大哭。哭声从报告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的哀乐。
走廊上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种家属,她们每天都能见到。
病房里的陈旭听见母亲的哭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紧了床单。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不知道是脸上的皱纹把泪腺堵住了,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完成“哭”这个动作了。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还剩下的东西。公司的电话、朋友的消息、宋思思的微信,都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不,也不是全安静。有一个人的消息从来没安静过——他的合伙人刘总,从昨晚到现在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手机又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刘总。
陈旭用那只苍老的手,慢慢地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到耳边,按了接听。
“陈总!”刘总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你可算接电话了!公司出大事了!苏棠那个女人在我们隔壁注册了一家公司,跟你做一模一样的业务,她开双倍工资把我们所有核心员工都挖走了,连前台都被她挖走了!我们的客户也全部被抢了,她说成本价供货,比我们便宜一半,客户当场就跟她签了合同!现在投资人全跑了,股价跌停了,公司……”刘总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公司要完了。”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救公司”,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救……救……”
“喂?陈总?陈总你说什么?”刘总在电话那头喊了好几声,听筒里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含混呜咽。
刘总挂断了电话。
陈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他盯着屏幕,屏幕反光里又映出那张苍老的脸,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总刚才说的那句话——“苏棠那个女人在我隔壁注册了一家公司”。
苏棠。
她哪来的钱?
五十万不是全在他账上吗?
她怎么可能开公司?
她怎么可能挖走他的人?
陈旭想不通,也没力气想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最后几格电量的红色警告声中苟延残喘。
医院窗外,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苏棠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病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病床的一角,和床边堆的各种仪器。但她不需要看见陈旭的脸,她知道他在里面,知道他在受苦,知道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你是来看病人的吗?探视时间还没到,先在外面等着吧。”
苏棠摇了摇头:“我不是来看病人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苏棠没回答,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她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那个寿命交易系统的弹窗:
交易完成通知:买家已成功接收62年寿命,当前健康状况已恢复至正常水平。
苏棠刚看完这行字,手机屏幕突然切换到来电界面,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苏棠苏小姐吗?”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恭敬,像服务生在跟贵宾说话。
“我是。”
“我是林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姓周。我们董事长想见您,请问您今天下午方便吗?”
苏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林董事长?那个病危的富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不太礼貌的称呼。最后秘书还是用那种恭敬的语气说:“是的,林氏集团的林董事长。她今天早上突然痊愈了,医生说这是医学奇迹。董事长说一定要见您,您是她最想见的人。”
苏棠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
“她怎么知道我的?”
秘书没有直接回答:“董事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我们已经派车在路上了,司机会在医院门口等您。”
苏棠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楼下停着那辆陈旭的保时捷。陈母正坐在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推送——“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老太太病情突然好转,医生称‘医学奇迹’”。
买家留言:“我快死了,62年给我,5亿拿去。”
五亿,买走了陈旭六十二年。
而现在,那个买主要见她。
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陈旭的病床进了电梯,床上的老人闭着眼,头发全白,脸皱成一张揉烂的纸。
他就是一条八十二斤的鱼,在案板上蹦跶了两天,现在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