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靠着床沿坐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拧过。窗帘没有拉,晨光从窗户挤进来,照在出租屋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手机还在震,不是来电,是系统弹窗。
屏幕中央跳出几行字,和昨晚那种血红色的字体一样,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买家出价:5亿元。
求购:陈旭剩余寿命62年。
买家留言:“我快死了,62年给我,5亿拿去。”
是否成交?
苏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闭上眼睛,再睁开。字还在。
她以为是做梦,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再看手机,还是那几行字。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撑起身体,背靠着床沿坐直,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屏幕上方的钟显示早上七点十二分,和她昨晚按下“上架”的时间隔了不到十个小时。
才十个小时。
一次完整的睡眠都不到,一条命就被人出价五亿了。
苏棠反复看了三遍“5亿元”那几个字。五后面跟着八个零,她数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数错。这些年她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就是昨天之前的五十万,五十万在她眼里已经是一笔巨款,是奶奶扫三辈子大街都攒不出来的数。
五亿。
她这辈子连想都没敢想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在抖。刚才掐大腿都没让她清醒,现在这五个亿让她彻底醒了。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迟疑,又弹出一条提示:
交易不可逆。一旦确认,买方将获得62年寿命,卖方获得扣除手续费后的金额,被交易对象的剩余寿命将同步转移。
请确认是否成交?
苏棠看着“不可逆”三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陈旭昨晚搂着新欢说“你这种穷鬼配不上我”时的嘴脸。
陈旭踩住奶奶手时的笑声。
奶奶膝盖上缝了七针的疤痕。
陈旭朋友圈里那条“遇到对的人”。
苏棠咬紧牙关,手指用力,点在了“确认”上。
屏幕瞬间弹出一行新字:
交易成功。买家已获得62年寿命。系统扣除10%手续费。剩余金额:4.5亿元正在结算中……
然后是一片空白,像手机死机了一样。
苏棠盯着那片空白足足等了十几秒,正准备按电源键重启,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系统的震动,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一声接一声,像鞭炮一样炸响。
她划开通知。
【中国银行】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450,000,000.00元,余额:450,000,000.34元。
零头是三毛四,就是昨天剩下的那三毛四分钱。
苏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床上,弹了一下,又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甲磕在地板上,断了一截,她没顾上看,捡起手机又对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四亿五千万。
昨天余额0.34元,今天四亿五千万。
她在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捧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里躺着四亿五千万。楼下早餐店卖包子的吆喝声从窗户飘进来,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和昨晚的霉味混在一起。
苏棠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水渍,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喘不上气来、像被人掐住喉咙又突然松开之后的那种笑。笑里带着气音,带着眼泪,带着从昨晚到现在忍了十几个小时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她笑了十几秒,然后停下,翻身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楼下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刷牙,有人在推着早餐车往外走。没有人知道楼上那个穿着破丝袜的女孩,刚刚成了亿万富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棠低头看,不是银行的推送,是新闻APP的弹窗:
【快讯】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老太太病危,家族发布全球求购续命秘方,悬赏1亿元。据悉,林老太太今年68岁,身家逾百亿,目前病情危急,已转入ICU。
苏棠盯着那条新闻,目光落在“病危”和“续命”四个字上。
她想起系统弹窗里买家留的言:“我快死了,62年给我,5亿拿去。”
买家留言说的是“我快死了”,这个新闻里病危的林老太太也要“续命”。
而且时间也对上了——她昨晚刚上架,今天早上就有人出价。
苏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不是巧合。
她把新闻截图保存,退出APP,又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四亿五千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与此同时,城东一栋高档公寓的卧室里,陈旭正在照镜子。
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和往常一样睡眼惺忪地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挤牙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看到自己的头发,他愣住了。
刘海里面,至少十几根白头发,明晃晃地支在那里,像冬天枯黄的草。他放下牙刷,凑近镜子,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根白的,拔下来,扔进洗手池。又拔一根,又一根,又一根。拔到第五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因为太多了,拔不完。
“操。”陈旭骂了一声,把剩下的几根白发往黑头发里压了压,安慰自己是最近应酬太多压力大。他二十七,白几根头发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他没太在意,刷完牙,换了衣服出门。
上午十一点,苏棠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还在消化那四亿五千万。她尝试给系统发消息问“我能用这些钱吗”,系统没有回复。她又问“这钱是合法的吗”,还是没有回复。像一个冷酷的柜员机,只管给钱,不管别的。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手机里那个寿命交易系统的图标变了。昨晚还是个灰色的骷髅头,现在变成了金色的,骷髅头眼眶里还多了一点红光,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她点开图标,界面简洁得像一个网购APP。
顶部显示:余额4.5亿(可提现)。
中间是一个列表,目前只有一条记录:已售出——陈旭/62年/成交价5亿。
底部有两个按钮:上架新商品、交易记录。
苏棠试着点了一下“交易记录”,跳出一行字:
交易编号:LX0001
商品:陈旭剩余寿命62年
成交价:5亿元
买家:匿名
交易时间:2024年3月15日 07:12:33
系统手续费:5000万元(10%)
实收:4.5亿元
苏棠盯着“买家:匿名”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又想起早上那条林老太太病危的新闻。
她退出系统,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下“林氏集团董事长”。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那老太太的照片——花白头发挽成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腰挺得笔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只是眼神比一般人锋利。
新闻点了进去。她快速扫了一遍:林氏集团,市值三百亿,主营地产和医疗。林老太太白手起家,丈夫二十年前去世,无儿无女,一个人撑了二十年。三天前突发心梗,进了ICU,医生说最多还剩一个月。
苏棠放下手机,靠在床沿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水渍。
“你卖命给她,”她轻声说,像是在跟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买家说话,“她给了你五亿。”
外面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哭得很惨,他妈在骂他。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孩被他妈揍了一巴掌之后哭得更大声了,邻居打开窗户喊“别打了”。很热闹,很真实,和她手机里那四亿五千万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关掉新闻,决定先把系统的事放一放。不管是不是真的,钱在银行里,这是真的。
傍晚六点,陈旭开着保时捷回到家。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开会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崇拜的看,是那种“你脸上长了什么东西”的看。他的合伙人刘总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旭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头发怎么……”没说完,就被陈旭瞪了回去。
陈旭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到了家门口按电梯的时候,特意凑近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看自己的脸。灯光不好,看不清,只隐约觉得额头上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推开门,客厅里灯开着,新欢——宋思思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脚翘在茶几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回来了?”宋思思的声音隔着一层面膜纸传出来,闷闷的。
陈旭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思思,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拉开门进去了。
他打开卫生间的顶灯,凑到镜子面前。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白发从早上十几根变成了至少三分之一,两鬓斑白,头顶像洒了一层霜。额头上多了三道皱纹,不是那种笑纹,是那种老年人才会有的、刀刻一样的深沟。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也出来了,嘴角往下垮着,整个人的面相老了十岁不止。
陈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像摸到一块砂纸。他的皮肤一向好,宋思思总说他皮肤比她还好,滑得像鸡蛋。现在摸起来,像奶奶家那张老沙发的皮面,又硬又糙。
他想起早上宋思思说“你今天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以为她是在撒娇嫌弃他没刮胡子。不是。她是在说他真的老了。
陈旭用力拍了两下脸,以为自己还没睡醒。脸疼,很疼,但皮肤还是糙的,皱纹还是深的,头发还是白的。
“陈旭!”宋思思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带着不耐烦,“你好了没有?我要上厕所!”
陈旭拉开门,宋思思站在门口,面膜已经揭了,脸上的精华液还没拍干。
她看了他一眼,眉头拧起来,嘴唇张了张,像要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绕过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的瞬间,陈旭听见她说了一句:“怎么又老了几岁?”
不是疑问句,是感叹句。
陈旭站在卫生间门外,攥紧了拳。他想冲进去问她什么意思,但又不敢。不是怕她,是怕自己看到她的表情,她那种嫌弃、躲避、觉得丢脸的表情。
和昨晚他对苏棠的表情一模一样。
晚上十点半,宋思思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睡衣,手里拿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故意离陈旭很远。
陈旭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思思,”陈旭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宋思思没抬头,翻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划的,像是在翻朋友圈。过了好几秒才说:“没什么。”
“你今天早上说我看起……”
“你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我都说过了。”宋思思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毫不客气地从他头发扫到脸上,再从脸上扫回头发,像在检查一件有瑕疵的商品,“你自己照过镜子吗?你这个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我爸来了。”
陈旭被噎住了。
宋思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睡裤口袋里,走到玄关换了鞋。陈旭跟过去,问:“你干嘛去?”
“回家。”宋思思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回我爸妈家。你自己照照镜子,明天去医院查查怎么回事。好了再叫我。”
门砰地关上。
陈旭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追出去,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留不住。宋思思这种人,嘴上说“找个有钱有颜的”,有钱排在第一位,但其实颜也很重要。她可以接受一个有钱的丑男,但绝对接受不了一个又老又穷的。
陈旭甩上门,回到卫生间,再次站到镜子前。这一次,他不是检查,是审视。
头发白了三分之二,只剩后脑勺还有几绺黑的。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两边的法令纹深得像沟壑,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皮也松了,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
他凑近镜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想喊,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然后,他尖叫了一声。
那种尖叫声不是害怕,是崩溃。
二十七岁的人,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换谁都得崩溃。
他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杯,砸向镜子。玻璃碎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后面的水泥墙面。镜子里他的脸也跟着碎了,变成七八个碎片,每个碎片里都有一双惊恐的眼睛。
陈旭后退两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明天起来会不会更老。
他唯一知道的,是昨晚他还是二十七岁,今晚他已经快五十了。
而在出租屋里的苏棠,此刻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系统的,是新闻推送——
【最新】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老太太病情突然好转,医生称“医学奇迹”,家族取消续命悬赏。
苏棠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在黑暗的出租屋里,借着月光,对着那行新闻推送,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退出新闻,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那四亿五千万。
钱还在。
月还在。
奶奶明天还会去扫大街。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