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门口霓虹灯闪了又灭,灭又闪,像苏棠此刻脑子里断掉的弦。
她刚走出旋转门,就被一双手从背后猛地推开。高跟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整个人朝前栽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台阶上,手机从包里飞出去,摔出两米远。
“滚开,挡路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三年了,每天早上在枕边说“宝贝再睡会儿”的声音,此刻冷得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苏棠撑着地面抬头,看见陈旭搂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那女人涂着正红色口红,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火烈鸟。陈旭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陈旭!”苏棠喊了一声,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旭停下脚步,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不耐烦。他怀里的女人也跟着停下来,低头打量苏棠,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看一件被丢在路边的破衣服。
“哟,这是谁啊?”香奈儿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刀片,“你认识?”
陈旭皱了皱眉,像是被逼着介绍一个不愿提起的远房亲戚:“前女友,早就分手了。”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的丝袜破了一个洞,渗出一点血珠。她顾不上疼,快步走到陈旭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说清楚,什么叫早就分手了?昨天你还说——”她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人,声音低下去,“你说过会娶我的。”
陈旭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苏棠踉跄了两步。他当着围观路人的面扯了扯领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苏棠,别闹了。你那五十万,我不是说了算你入股吗?现在公司是我的,你自愿给的,我可没逼你。”
人群中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香奈儿女人捂着嘴笑,凑到陈旭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旭弯起嘴角,拉着她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风灌进她摔破的丝袜里,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
她没有哭。可能是因为眼泪已在昨晚哭干了。昨晚她翻遍了他的手机,看完了所有暧昧聊天记录,知道了他口中“应酬”的真相。她本来想今天当面质问他的,没想到他先动了手。
不对,是被先动的手。
苏棠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她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0.34元。三天前还是五十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块七毛。陈旭说要扩大公司规模,要她先转过来,等年底分红。她信了。
她总是信的。
三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是富二代,家里开公司的。后来又说资金周转不开,借了她五万。再后来十万、二十万。每次都说月底还,每次月底都有一百个理由。最后连理由都不编了,直接说:“咱俩谁跟谁,我的不就是你的?”
现在他的保时捷是新的,她的银行卡是空的。
苏棠把手机塞回包里,漫无目的地走。街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穿着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和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散了一半,嘴唇干裂起皮。路过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个失恋的年轻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拐过两个路口,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推着那辆铁锈斑驳的废品车,正弯着腰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一个矿泉水瓶。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脏死了,离我远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捂着鼻子从奶奶身边快步走过,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溅到奶奶的裤腿上。
奶奶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没说话,继续把瓶子扔进废品车。
苏棠站在十步开外,看着奶奶弯腰、捡起、扔进去,重复着那个她看了二十年的动作。小时候她跟着奶奶一起捡过瓶子,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丢人,只觉得每次卖完废品奶奶都会给她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棍。
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大学,找了工作,谈了恋爱。她告诉奶奶,以后不用再捡了,她养得起。奶奶嘴上答应着,第二天又推着车出门了,说“坐不住,闲下来浑身难受”。
苏棠知道,奶奶是不想给她添负担。
奶奶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老人家的眼睛不好,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像枯树皮上开出了一朵花。
“棠棠!”奶奶推着车快步走过来,车轮子咕噜噜地响,“怎么在这儿?下班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陈旭把我甩了”“他把我的钱全骗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看着奶奶脸上深深的皱纹和那双因为常年捡废品而粗糙开裂的手,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奶奶慌了,连忙扔掉手里的废品车,伸手去擦苏棠的脸:“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奶奶说。”
她的手很糙,像砂纸一样划过苏棠的脸,但那种粗糙的温度让苏棠哭得更厉害了。她扑进奶奶怀里,把脸埋在那个瘦骨嶙峋的肩膀上,闻到了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奶奶没有再问,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苏棠的哭声才停下来。她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对奶奶说:“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不顺心。”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橡皮筋缠了好几圈。她解了很久才解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一张是十块,最小的有一块。奶奶挑出那张十块钱,塞进苏棠手里。
“去买碗面吃,别饿着。”
苏棠攥着那张还带着奶奶体温的十块钱,眼泪又要涌出来。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好。”
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重新推起废品车,一步一步走向另一个垃圾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的奶奶腰还是弯的,但走得稳稳当当。
苏棠站在原地,把十块钱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她没有去吃面,直接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好久,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楼梯。苏棠踩在三楼的台阶上,鞋底黏住了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她蹲下来用纸巾擦了半天,终于走到六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笑着说“我觉得男人一定要有上进心”。苏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推开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这间出租屋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她住了一年零四个月。当初陈旭说要跟她一起住,搬进来三天就嫌弃“环境太差”,搬回了自己租的公寓。后来他让她续租,说“你住这边离公司近,方便”,她听话地续了。
现在想想,他只是不想让她住进他的地方罢了。
苏棠没有开灯,直接跌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机械地划开微信,看见陈旭刚发了朋友圈。
九张图。第一张是保时捷的方向盘,第二张是餐厅的落地窗和夜景,第三张是香奈儿女人对着镜头比心,第五张是两人十指相扣的特写,第八张是一束红玫瑰。配文只有四个字:遇到对的人。
已经有三个人点赞了,都是苏棠认识的人——陈旭的合伙人、他的大学室友、还有那个总叫她“嫂子”的实习生。
苏棠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上一次陈旭发朋友圈是三年前,内容是“跟我最爱的人”,配图是他们俩的合照。那条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早就没了。但现在这条不会删,因为是发给所有人看的,因为里面的人是“对的人”。
苏棠把那五十万转给他之前,她问过:“你以后会养我吧?”
他说:“废话。”
她问:“你不会骗我吧?”
他说:“骗你我是狗。”
她问:“你会娶我吗?”
他说:“等我公司稳定了,马上娶你。”
三个月后公司稳定了,他带回来的不是戒指,是另一个女人。
苏棠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太多了,已经没有眼泪。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为那个男人流一滴眼泪。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坐到天亮的时候,手机突然黑屏了。
不是关机,是那种彻底的、不正常的黑。屏幕中央慢慢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像血一样。
寿命交易系统绑定成功。
苏棠愣住了。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字还在。红色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写着,像有人在屏幕那头一支笔一支笔地刻上去的。
检测到仇人“陈旭”,剩余寿命:62年。是否上架?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的“是”,一个灰色的“否”。
苏棠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是手机中毒了,想关机重启,但电源键按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屏幕上那行字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她试着开口:“你是谁?”
屏幕上的字没有变化。
她又问了一遍:“这什么意思?卖他的寿命?”
这一次,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行新字:
寿命交易系统规则:用户可上架任何人的剩余寿命,买家匿名出价,系统抽取10%手续费,交易一经确认不可撤销。
当前可用仇人:陈旭,剩余寿命62年。
是否上架?
苏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是假的,是病毒,是诈骗,哪有这种事。
另一个说:试试又怎样?如果真的是假的,大不了手机废了。如果是真的……
她想起了陈旭刚才推开她时的表情,想起了他朋友圈里那句“遇到对的人”,想起了他说“那钱是你自愿给的”。想起了三年前,他踩住奶奶手的那一脚。
那是她和陈旭刚在一起不久的一个下午,她带奶奶去吃肯德基。奶奶舍不得点餐,说要出去透透气,蹲在路边捡了一个瓶子。陈旭正好从车上下来,看到奶奶蹲在垃圾桶旁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走过去踢翻了废品车,瓶子滚了一地,奶奶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小腿流。
“老不死的,滚远点!丢人现眼!”
苏棠跑出去的时候,陈旭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以后别让你奶奶来了,多丢人。”
她当时没有说话。她应该说话的。
那天晚上她给奶奶膝盖缝了七针,奶奶说“不疼,别怪他,他可能心情不好”。苏棠信了。
现在想想,他不是心情不好,他就是看不起。看不起她,看不起奶奶,看不起所有他觉得“低贱”的人。
苏棠的手指不再颤抖,稳稳地按下了红色的“是”。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已上架成功。待售中。
当前售价:待买家出价。
预计分成(扣除10%手续费后):待定。
然后屏幕恢复了正常,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苏棠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打开微信,陈旭的朋友圈还在,点赞已经变成了十五个。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地上,仰头靠住床沿,闭上了眼。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棠不知道的是,在她按下“上架”的那一瞬间,城南一家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突然从一条直线跳回了规律的波纹。
病床上的林老太太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