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那天清晨,檐下多了个燕巢。
阿弃最先发现的。他端着粥碗蹲在廊下,一抬头,看见泥巢边沿探出两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张着嫩黄的小嘴,唧唧叫着。
“三更哥!燕子!”
陈三更走出来,抬头看了看。母燕衔着虫子飞回来,落在巢边,两只雏燕争着往前挤,你推我我推你,抢得不亦乐乎。
“什么时候来的?”阿弃问。
“趁下雨的时候搭的窝,你没注意。”
阿弃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粥都凉了也没喝。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别光看,吃早饭。”
阿弃接过馒头,啃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那窝燕子。
“念归姐,燕子为什么在咱家搭窝?”
“因为咱家屋檐好。”
“屋檐不都一样吗?”
陈念归想了想。“燕子认人。它觉得这家好,就来搭窝。觉得不好,明年就不来了。”
阿弃看着那窝燕子,笑了。“那明年它们还来吗?”
“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年年都在。”
阿弃啃着馒头,蹲在廊下,继续看燕子。
陈三更在槐树下坐下,望着那窝新燕。母燕又飞出去了,两只雏燕安静下来,缩在巢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燕子来了,春天就稳了。”他说。
“爹,你小时候,家里也有燕子吗?”
“有。”陈北斗在门槛上坐下,“年年来,年年走。你爷爷说,燕子是记路的,今年在谁家搭了窝,明年还回谁家。”
他顿了顿。“跟人一样,认得家。”
陈三更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沈青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槐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娘,歇会儿。”
“不累。”沈青萍把盆放在一边,也在槐树下坐下,“念归一个人忙得过来。”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节奏。
阿弃吃完馒头,跑进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淘米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泼在燕巢下面的地上。
“你泼那干嘛?”陈念归探出头问。
“给燕子喝。”
“燕子不喝淘米水。”
“那它们喝什么?”
“喝雨水。”
阿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洼,又抬头看了看燕巢。两只雏燕又探出头来,唧唧叫了两声。
他蹲下,从水洼里掬了一捧水,举高,水从指缝漏下来,滴在地上。
“阿弃,你在干嘛?”
“给燕子喝水。”
陈念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举那么高,燕子够不着。”
阿弃想了想,跑进灶房,拿了个碗盖,盛了半碗雨水,放在廊下的栏杆上。他退后几步,仰头看着燕巢。
母燕飞回来,落在巢边,看了看那个碗盖,没有喝,把嘴里的虫子喂给雏燕,又飞走了。
“它不喝。”阿弃有点失望。
“它不渴。”陈三更说。
阿弃又蹲回廊下,继续看燕子。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亮堂堂的。那盏灯还放在槐树下,灯火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饭菜,放在石桌上。
“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饭,说着话。阿弃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燕子,一顿饭吃了半天。
“阿弃,好好吃饭。”沈青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奶奶,燕子吃虫子,它们不吃菜吧?”
“不吃。”
“那它们吃什么虫子?”
“蚊子,苍蝇,小飞虫。”
阿弃扒了一口饭,嚼了嚼。“那我以后不拍蚊子了,留给燕子吃。”
陈念归笑他。“你不拍蚊子,蚊子咬你。”
阿弃想了想。“那我拍蚊子,拍死了喂燕子。”
“燕子不吃死蚊子。”
阿弃瘪了瘪嘴,不再说话了。
吃完饭,陈念归收拾碗筷,沈青萍回屋歇晌,陈北斗坐在门槛上打盹。阿弃又蹲回廊下,看燕子。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母燕又飞回来了,雏燕唧唧叫着。
风从巷口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灶房里的碗筷声渐渐停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
只有燕子还在叫。
唧唧,唧唧。
像在说:这儿好,这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