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凤阳县的街道上就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家家户户的房门吱呀作响，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昨天下午贴出来的告示早已经传遍了全城——新来的县太爷要公开审理马文才和那帮为非作歹的乡绅，所有人都可以去观审，还允许苦主当堂控诉。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早已经搭起了临时的高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桌，旁边立着两个巨大的木架，专门用来张贴罪证。差异们穿着崭新的号服，手持水火棍站在高台两侧，脸上一改往日的骄横，各个腰杆挺得笔直。以往百姓们路过县衙都要低着头绕着走，今天却一个个昂首挺胸，甚至还有人主动和差役们打招呼，差役们也都客客气气的回应着。
后院里，安宁正在帮朱雄英和朱柏整理衣裳。两个孩子昨晚听说今天可以去看公审，兴奋的半宿都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了，这会儿眼睛还亮的像星星。“等会儿到了前面，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喧哗，知道吗？”安宁一边帮朱雄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一边叮嘱道，“你们老师今天要审讯坏人，事情多，我们不给他添乱。”
“知道了姑姑（皇姐）”朱雄英和朱柏回答道，朱雄英继续说，“我和十二叔肯定乖乖坐着，绝对不捣乱。我还要看看那些坏人是怎么被老师治罪的！”朱柏站在旁边，也认真的点了点头。朱柏比朱雄英大几岁，性子更加沉稳一些，昨天晚上他就听说王锵说了今天公审的事情，心里既好奇又期待，想亲眼看看王锵是怎么给那些受苦的百姓做主的。
一行人走到前院的时候，王锵已经穿好了正七品的官服，绯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威严。李景隆和二虎站在他两侧，解缙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状纸和账册，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你们来了。”王锵看到安宁他们，神色柔和了些，“等会儿你们就坐在高台侧面的棚子里，那里视野好，也不会被挤到。要是觉得没意思，就让安宁带你们先回去。”
“我不回去！”朱雄英立刻摇头，“我要看完！”王锵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李景隆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开正门，让百姓们进来吧。记住，要维持好秩序，不要让任何人闹事，尤其是要保护好前来作证的苦主，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是！”李景隆领命下去，很快，县衙的正门轰隆隆地打开。守在外面的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随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不过大家都很守秩序，没有推搡拥挤，自发地在高台下面站好，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过半个时辰，县衙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后面来的进不进去就站在县衙外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足足有几千人。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文士帽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站着，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高台上的王锵，又看看周围的百姓，手里的折扇不自觉的攥紧了。这人便是吕本安插在凤阳县的亲信吕宏，管局凤阳府同知，平日里和马文才、周福贵等人来往密切，没少收他们的好处。昨天周福贵派人去应天报信的同时，也给他送了消息，今天他特意换了便服，混在百姓中间来看看情况，想看看王锵到底打算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辰时三刻，王锵缓步走上高台，在正中的位置坐下。差役们齐刷刷的喊了一声“升堂”，水火棍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高台上的年轻县太爷身上。
“带马文才，周福贵等十三名人犯上堂！”王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差役们押着十三个人犯走了上来，马文才和周福贵走在最前面，两个人身上的官袍和锦袍都被扒了，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狼狈。往日里他们一个是县令，一个是横行乡里的富豪，走在街上百姓们都要远远躲开，今天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押上了高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文才，周福贵，你们可知罪？”王锵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
马文才梗着脖子，抬起头喊道：“下官无罪！不知道侯爷凭什么抓我？我做凤阳县县令五年来，兢兢业业，造福一方，何罪之有？”周福贵也跟着嚷嚷：“就是！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侯爷不能平白无故的冤枉好人！”
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只要死不认罪，王锵就没有足够的证据，再加上京城里的李善长和吕本肯定会想办法救他们，说不定最后还能反咬王锵一口，说他滥用职权，构陷朝廷命官和地方乡绅。
台下的百姓们听到他们的话，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大喊：“胡说！你们就是坏人！抢了我们的土地，打死了我们的人！”“对！他们才不是什么好人！县太爷要为我们做主啊！”一时间，群情激愤，咒骂声此起彼伏。
王锵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看着马文才冷笑一声：“无罪！好，既然你说你无罪，那本侯就把你的罪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当着所有凤阳县百姓的面，让大家来评评理，看看你到底是有功还是有过！”
王锵对解缙使了个眼色，解缙站起身来，拿起一份状纸，大声念叨：“洪武十二年正月，李家村村民李老根，不肯将三亩良田低价卖给周福贵，被周福贵的家丁打断双腿，房屋被烧半间，告状无门，只能靠乞讨为生。李老根，你可敢当堂对质？”
“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正是昨天王锵他们一行人走访的那个老汉。两个差役扶着他走到高台前面，老汉的腿还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的，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状纸，举过头顶，来泪纵横：“县太爷，草民可以作证，周福贵的家丁打断了我的儿子的腿，抢了我家的地，还放火烧了我的房子，这上面有全村人的手印，求县太爷为草民做主啊！”
周福贵脸色一白，强辩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敢狡辩！”解缙又拿出一份供词，“这是你家那个动手打人家丁的供词，已经签字画押了，还有你府内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的记着你用五两银子强买李老根三亩地的记录，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周福贵看着那份熟悉的账册，瞬间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严密的账册，竟然回落到王锵的手里。
“下一份，洪武十一年七月，马文才借口修缮县衙，向全县百姓征收修缮税，每户征收五百文钱，共计征收八千余贯，实际上县衙修缮只用了不到一千贯，剩下的七千多管全部被马文才揣进了自己的腰包，此时有当时负责采买的工匠作证，还有县衙的支出账册为证。”
“洪武十二年春，朝廷拨发三万石赈灾粮，马文才联合周福贵等十二名乡绅，将其中两万八千石粮食私分，只给百姓发放了两千石发霉的谷子，还说是借给百姓的，来年要加倍偿还。这是我们从马文才卧室暗格里搜出来的分赃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你们存粮的粮仓位置，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过了，里面的粮食还没来得及运走，人证物证具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解缙念一份，差役就把对应的罪证贴在旁边的木架上，有状纸，有供词，有账册，还有受害者的血手印，每一份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一开始还有几个乡绅想要狡辩，后来看着越来越多的罪证都被摆出来，一个个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坐在侧面棚子里的朱雄鹰和朱柏，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看着看着，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朱雄英攥着小拳头，眼圈通红，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百姓们竟然过得这么苦，那些平时在他眼里和蔼可亲的官员乡绅，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当听到一个妇人哭着诉说自己的丈夫因为不肯交苛捐杂税被马文才活活打死，剩下她和三个孩子都快饿死的时候，朱雄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朱柏坐在旁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出身皇室，从小锦衣玉食，读的都是圣贤书，知道“民为邦本”的道理，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民间的疾苦。今天看着台下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听着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只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他之前一直觉得王锵对马文才他们太过严厉了，现在才明白，这些人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老师之前说，做官是为了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我以前还不太懂，现在我好像懂了。”朱雄英擦了擦眼泪，小声对朱柏说：“十二叔，要是所有的官员都像马文才这样，百姓们就活不下去了。等我以后长大，也一定要帮老师，把所有的坏人都抓起来，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朱柏看着朱雄英认真的小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对，我也帮你，我们不能让百姓再受这样的苦了。”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里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之前他们跟着王锵，更多的是崇拜他的能力和本事，今天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王锵身上那份责任的重量，也明白了身为皇室子弟，自己肩膀上扛着的到底是什么。
人群里的吕宏，脸上的神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王锵最多就是抓几个小吏做做样子，给百姓一个交代，没想到他竟然赶来真的，不仅把马文才和周福贵都抓了，还拿出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罪证，这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啊。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王锵念出来的每一条罪名都记了下来，尤其是涉及到吕本相关的内容，更是特意圈了出来。他心里很清楚，这次马文才和周福贵肯定是保不住了，但是绝对不能让王锵把这把火烧到吕本身上，否则他这个凤阳府同知也做到头了。
罪证足足念了一个多时辰才念完，光是人命的案子就有二十七件，强占的土地加起来有三千七百多倾，贪墨的银两和粮食折合成银子，足足有八十多万两，相当于凤阳三年的赋税收入，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愤怒就多一分，到最后，群情激愤，不少百姓都捡起地上的石头土块，往高台的人犯身上扔，差役们拦都拦不住。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王锵再次拍了拍惊堂木，站起身看着台下的百姓，声音洪亮，“刚才的罪证，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马文才、周福贵等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欺压百姓，罪证确凿，不容狡辩。本侯今日奉陛下旨意，审理此案，按大明律，判决如下：马文才、周福贵等首恶七人，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其余从犯六人，判处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一半，所有赃款赃物，全部用于归还百姓。”
“另外——”王锵抬了抬手，示意激动的百姓们安静，继续说道，“所有被马文才、周福贵等人强占的土地，从今日起，全部归还原主，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土地清册，明天就会贴在县衙门口，大家可以拿着地契过来核对，三天之内，所有土地都会重新登记造册，发放新的地契。被贪墨的赈灾粮，还有被他们强抢的粮食，我们也已经清点完毕，共计两万六千石，明天开始，按登记的人口发放，每人可以领取两斗粮食，保证大家都能渡过难关。以前乡绅们私自征收的苛捐杂税，全部废除，以后大家只需要交朝廷规定的赋税，除此之外，任何人敢多收你们一文钱，你们都可以来县衙告他，本侯一律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台下先是沉默了几秒，随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县太爷英明！”“青天大老爷啊！”百姓们激动地大喊着，不少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高台上的王锵连连磕头，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县衙的上空。很多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他们没想到，自己被抢走的土地和粮食，竟然真的还会有还回来的一天。差役们拖着瘫软的人犯下去了，百姓们还沉浸在激动之中，围在高台下面不肯走，对着王锵千恩万谢。王锵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脸，心里也感慨万千。他知道，今天这一步只是个开始，凤阳县的沉疴积弊太深了，想要彻底扭转过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公审结束之后，百姓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吕宏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衙，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关上房门，写了一封密信，把今天公审的情况详细地写了下来，尤其重点提了王锵深得民心，而且似乎有继续清查凤阳吏治的打算，最后还特意提到，王锵好像有改革赋税制度的想法，可能会损害乡绅们的利益。写完之后，他立刻叫来心腹，让他快马加鞭把这份信送到应天吕本的府上，并且叮嘱道：“告诉大人，王锵此人野心极大，不好对付，让大人早做准备。另外，你去联系一下剩下的那些乡绅，告诉他们不要慌，京城里的大人会想办法的，让他们最近安分点，不要给王锵抓住把柄，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对付他。”
心腹领命下去了，吕宏站在窗边，看着县衙的方向，眼神阴鸷。他知道，王锵今天这一手，彻底收服了凤阳的民心，想要直接扳倒他是不能的了。不过没关系，他毕竟是外来的，在凤阳根基不稳，而且他接下来要推行的那些政策，哪一个不是要动乡绅们的蛋糕？只要他敢推行摊丁入亩，那些乡绅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找他的麻烦。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的永宁侯，到底能撑多久。
县衙的后堂里，王锵几个人正在开会。今天的公审很成功，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轻松的神色。李景隆喝了一口茶，说道：“侯爷，今天的是虽然顺利，但是我们也把李善长和吕本彻底得罪死了，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我们得早做准备。还有，那些乡绅虽然倒了一批，但是还有不少漏网之鱼，今天吕宏也混在人群里观审了，看来吕本那边已经知道消息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恐怕不好做。”
王锵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我都想到了。得罪他们是迟早的事情，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至于那些漏网的乡绅，暂时不用管他们，只要他们不闹事，我们先把土地和粮食发还的工作做好，先把民心稳住。等这些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开始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摊丁入亩？”解缙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侯爷，这政策恐怕不好推行啊。摊丁入亩就是把丁税平均摊到田赋里，按照土地的多少来收税，土地多的多交，土地少的少交，没有土地的不交。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但是对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乡绅来说，却是要了他们的命啊。本来他们有很多土地，却因为家里人丁少，交的税就很少，要是推行这个政策，他们要交的税会比现在多好几倍，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刚才我们才处理了马文才他们，要是现在这个政策，恐怕会激起乡绅们的集体反抗，到时候整个凤阳都会乱起来的。”
“我知道难。”王锵叹了口气，“但是再难也要推行。你也看到了，凤阳的土地大部分都在乡绅手里，百姓们没有土地，却要交很重的丁税，很多人被逼的卖儿卖女，甚至家破人亡，要是不改革赋税制度，就算我们今天把马文才他们杀了，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马文才冒出来，百姓们还是过不上好日子。陛下派我来凤阳，就是为了造福凤阳百姓，所有哪怕再难也要推行下去。”
李景隆和解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他们当然知道摊丁入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但是这个政策牵扯到的利益太多了，别说凤阳的乡绅不会答应，就是京城里的那些官员，哪个家里没有几千亩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反对，王锵的压力可想而知。
“你们不用担心。”王锵看着他们担忧的样子，笑了笑，“我们现在有民心，有陛下的支持，只要我们一步步来，先把基础打牢，总能推行下去的。明天开始，先把土地和粮食发还给百姓，等百姓们都拿到了土地和粮食，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就算乡绅们想闹事，也翻不起上面大浪。”
正说着，朱雄英和朱柏跑了进来，两个人的眼睛还有点红，但是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朱雄英走到王锵面前，认真地说：“老师，刚才我和十二叔都商量好了，我们也要帮你。明天发粮食和地契的时候，我们去给你帮忙好不好？”
王锵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脸，心里一阵暖意，揉了揉朱雄英的头，笑着说：“好啊，那明天就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帮着登记百姓的名字，好不好？”“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着，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几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但是谁都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吕本收到密信之后会有什么动作？那些不敢利益受损的乡绅们会想出什么办法来阻挠？摊丁入亩的政策能不能顺利进行，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凤阳的这场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