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平阔,水色由近岸的灰蓝渐变为远处的青白。沈禾坐在船尾,膝上放着那只粗陶碗,指腹沿着碗底那圈划痕来回摩挲。她又敲了三下,声音闷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片刻后,她将碗收回竹箱,从夹层取出陶罐,掀开盖子,辣酱的辛香立刻窜出来,混着江风扑在脸上。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干饼上,慢慢嚼着。饼是昨夜临行前烙的,外皮微硬,内里还存着一点温气。她没急着咽,任味道在口中散开,辣意从舌根爬到鼻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吃完,她把罐子盖紧,放进箱角,抽出木杖支地,站起身来。
两岸山影低伏,草木葱茏,偶有飞鸟掠过水面。船夫撑篙立于船头,背影瘦长,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摇橹。舱中除了她与一个年轻书生,再无旁人。那书生裹着旧青衫,脸色泛白,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布包袱。
沈禾走回原位坐下,解开围裙抖了抖,重新系好。左手虎口的烫伤露在袖口外,被日头照得发红。她没去遮,只抬手理了下发间木簪,目光落在前方石桥上。船正缓缓驶入桥洞,水声忽然变沉,倒影像被拉长撕裂。等船身穿出,阳光重新洒落,江面骤然开阔。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快艇破水之声。
沈禾没回头,但握住了木杖。船夫也僵住了,手中竹篙悬在半空。那声音越来越近,转眼已贴到主船右舷。三名蒙面男子跃上甲板,动作利落,一人直扑船夫,反手一拧便夺下竹篙,另两人迅速闯入船舱。
“蹲下!”其中一人低喝,嗓音沙哑。
沈禾不动。她看着他们。左边那个高个子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未出鞘,但拇指已抵在柄端;右边矮壮的那人腰间鼓起,应是藏了绳索或铁器。两人眼神扫过她,见是个布裙女子,背着竹箱,手持木杖,不像富户人家,便略过她,转向角落里的书生。
“包袱交出来。”高个子伸手。
书生缩身往后,双手死死抱住包袱。
矮壮汉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猛地拽住他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书生脚离地,脸涨成紫红,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沈禾这才动了。她弯腰,打开竹箱,手指探进豆豉鱼粒那包干货的夹层,摸出一小纸包粉末。她不动声色,借起身之机,将粉末轻轻弹入油灯火焰下方。火苗跳了一下,散出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艾草混着陈年樟脑,若有若无地浮在舱中。
高个子皱眉,吸了口气,甩了甩头:“什么味?”
矮壮汉子也停了动作,松开书生衣领,扶了扶额:“脑子发沉……”
话未说完,他腿一软,单膝跪地。高个子想拔刀,手刚触到刀柄,手臂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瞪眼环视,目光落到沈禾身上,嘴唇动了动,终是栽倒在舱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船夫在外头喊了一声,随即扑通落水。
沈禾快步上前,将昏迷的书生拖到船尾角落,解下围裙盖住他口鼻,低声说:“别出声,等会儿再动。”她自己也靠着船帮坐下,木杖横在腿上,盯着舱中三人。
约莫一盏茶工夫,三人都没了动静。有的侧卧,有的趴着,呼吸绵长。沈禾起身,先到船头查看,船夫不在水面,也不见血迹,应是跳水逃了。她没追,回舱取了绳索,将三人手脚分别捆牢,又搜了身——短刀、火折、几块碎银,再无他物。
她将短刀收进竹箱底层,银子扔进江里。做完这些,她回到书生身边,见他脸色仍白,额头冷汗涔涔,便从箱中倒出半碗凉水,扶他坐起,喂了几口。
书生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厉害。
“缓着点。”她说。
他喘息片刻,睁眼看向她,眼中惊疑未退:“是你……救了我?”
“迷香罢了,不是杀药。”她放下碗,“你受惊了。”
“多谢姑娘相救。”他挣扎要起身行礼,被她按住肩膀。
“坐着。”她说,“你是要去姑苏?”
书生点头:“赴考途中,路过姑苏暂歇。没想到……竟遇劫匪。”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可你知道么?姑苏码头已有异动。”
“哦?”她看着他。
“官差封路,查验文书,商旅不得随意登岸。听说是朝廷密令,防的是……流寇余党。”他喘了口气,“我劝你,莫要去。不如折返水镇,另寻陆路绕行。”
沈禾没答。她望着下游,江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木簪微微晃动。远处水天相接处,云层低垂,似有雨意。
“你说姑苏有变?”她终于开口。
“是,大变。”
她笑了,嘴角微扬,声音轻却清晰:“我这一路,不就是冲着‘变’来的?”
书生怔住,看着她侧脸。日光斜照,她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不怕?”他问。
“怕就不来了。”她站起身,走到船尾,握住木杖,“这船没人撑,得靠岸才行。”
她俯身检查竹篙,发现仍在船上,便拾起,试了试水深,撑向岸边。船缓缓移动,偏离主航道,朝一处浅滩靠去。芦苇丛生,水鸟惊飞。她将船稳住,跳下踏板,踩在湿泥上,回头道:“你能走吗?”
书生扶着船帮,勉强站起:“能。”
“那就上来。到了岸,再找去姑苏的船。”
他犹豫:“可你方才说……要去姑苏?”
“正要去看‘变’。”她伸出手。
书生看着她沾着泥水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有疤。他咬牙,搭上她的手,借力下船。脚踩实地时踉跄一下,她扶了一把,没松开,直到他站稳。
两人站在滩头,身后是搁浅的渡船,舱中三名劫匪仍昏睡不醒。远处江面空旷,不见其他船只。沈禾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午后还有一班客船经此前往姑苏。
“你叫什么?”她问。
“陈砚之,金陵人士。”他说,“姑娘呢?”
“沈禾。”
“沈姑娘。”他拱手,“救命之恩,容后再报。”
她没应,只道:“走吧,前面有条土路,通向集镇。”
她提起竹箱,扛上肩,一手持杖,走在前头。陈砚之紧随其后,脚步虚浮,但尽力跟上。芦苇擦过裤脚,发出沙沙声。走出一段,她忽问:“你包袱里是什么?”
他一僵。
“值钱?”她回头看。
“是……书信与文稿。”他低声,“家父遗物。”
她点点头,不再问。
日头偏西,土路尽头出现一座小集镇轮廓。码头边果然停着一艘双桅客船,船工正在装货。沈禾加快脚步,陈砚之也挺直了背。
临近码头,他忽然开口:“沈姑娘若去姑苏,人生地疏,不如先落脚‘安泰客栈’。店主是我表亲,可为你引荐。”
她侧目看他。
“不必还恩。”他苦笑,“只是……乱世行路,多一分照应,少一分险。”
她沉默片刻,点头:“好。”
船工吆喝着开船,锣声响起。沈禾踏上跳板,竹箱压肩,木杖点地,步履稳健。陈砚之跟在后面,手扶栏杆,喘息渐平。
船离岸,顺流而下。她站在船尾,望着前方水路。江风更大了,吹得裙角翻飞,木簪微颤。竹箱里,粗陶碗静静躺着,碗底划痕在颠簸中轻轻磕着箱壁。
远处,姑苏城的屋脊已在天际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