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意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一处能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石缝,夹在两块巨石之间,入口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却比想象中宽敞。大概有一人高,两三步深,地上铺着干枯的落叶,角落里长着几簇发白的苔藓。没有兽粪,没有腥臊味,绝非妖兽巢穴,可石壁透着刺骨寒气,空气里裹着苔藓的湿霉味,依旧憋闷。
旺财先钻了进去,鼻尖在空气中嗅了一圈,然后蹲下来,回头看了陈诚意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安全。
陈诚意跟着挤进去,把背包卸下来靠在石壁上。他贴着石壁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偶尔远处传来铁甲蜥低沉的嘶吼,时近时远,像在附近转圈,但始终没有靠近。
系统面板上,旺财的二次进化倒计时还在走:剩余时间约七个时辰。
他靠在石壁上,把从洞里摸来的东西一一摆在地上。一把短刀,刀鞘上嵌着暗灰色石头,刀刃比夜七那把宽两指,分量重了不少。一个小皮囊,还剩半袋水。几块碎银子。一张银灰色的令牌,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在暗处泛着微光。还有那块灵矿,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得石壁忽明忽暗。
陈诚意把灵矿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短刀别在腰间,替换掉夜七那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什么门道,也塞进了背包。
旺财蹲在洞口,耳朵不停转动,鼻尖对着石缝外面,时不时抽动一下。骨刺只探出了一小截,暗红色的纹路在毛根处时隐时现,像是不受控制的电流。
陈诚意伸手摸了摸狗头。旺财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外面。
他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
外面的风声突然变了。
不是渐渐变大的那种,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旺财的耳朵一瞬间贴到了头皮上,骨刺“唰”地探了出来,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不是警告,是预警。
陈诚意的手按上了剑柄。
石缝外面,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不是铁甲蜥。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血渍的青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看见了陈诚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跑。但她没跑掉——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旺财的骨刺又探出了一截,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陈诚意按住了旺财的背,没让它扑出去。
女孩坐在地上,喘着气,盯着陈诚意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旺财,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杀我。”
陈诚意没动。他盯着她的衣服——青衣,料子不是普通货,袖口有暗纹,腰间有一个空了的剑鞘。不是散修,是宗门弟子。而且不是附近的宗门——他没在青石镇见过这种服饰。
“谁在追你?”他问。
女孩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远处,林子里有火光在闪烁。不是篝火,是火把,好几个,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还有狗叫声——不是旺财这种,是猎犬,那种专门追踪人的。
旺财的耳朵转了转,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大了。
陈诚意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不想管闲事。这女孩一看就是从哪个势力跑出来的,追她的人不会因为她躲进一个石缝就放弃搜捕。她们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他应该让她走,换地方躲,把祸水引开。
但他看了一眼她的腿——小腿上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血在不断往外渗,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不是普通伤,是中毒了。她跑不远。
旺财回头看了陈诚意一眼,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陈诚意咬了咬牙。
“进来。”
女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进来!”他压低声音,又喊了一遍。
女孩撑着身子爬起来,踉跄着挤进了石缝。她比陈诚意矮半个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挤进来的时候几乎贴在了石壁上,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旺财,像是怕它突然扑过来。
旺财没扑,反倒凑近她伤口轻嗅一瞬,察觉到浓烈毒性,嫌恶地撇开头,随即蹲回洞口,骨刺虽收回,身子依旧绷得紧实,耳尖不停转动。
陈诚意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皮囊,递给她。“先喝水。”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她的手指在发抖,皮囊差点没拿稳。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她攥着皮囊的手指节泛白,眼睛却飞快地在陈诚意腰间扫了一眼——那把新短刀,刀鞘上的暗灰色石头,还有他按剑时指节的位置。宗门弟子的习惯,即使在绝境中也会下意识评估对方的威胁。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清晰。旺财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骨刺又探了出来,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陈诚意的心跳加速了。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搭进去。但追兵已经到门口了,现在让女孩出去也来不及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新短刀,放在手边。另一只手按在旺财的背上,让它安静。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游魂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从那里跑出来的。他们要抓我回去。”
陈诚意没听过游魂门。夜七的记忆里没有。老猎人的笔记本里也没有。但在荒林边缘,这种几十号人的小派,往往比大宗门更狠。因为他们没有规矩,只有生存。能把一个宗门弟子逼到这份上,这游魂门,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他看了一眼旺财。旺财的耳朵转了一下,骨刺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孩。十六七岁。游魂门的叛徒。被人追杀。中了毒。
“那你就闭嘴。”
石缝外面,火光越来越近。猎犬的叫声几乎就在耳边。旺财的身体绷到了极限,骨刺已经完全探出,暗红色的纹路在毛根处疯狂流动。
陈诚意攥紧了短刀。
外面的火光停了下来。有人声,很轻,像是凑在一起说话。陈诚意贴住石壁,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慢了。旺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孩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时间像被拉长了。
然后,脚步声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左边去了,一路往右边。
火光的亮度渐渐减弱,人声也远了。
陈诚意没有动。他等了十几个呼吸,又等了十几个呼吸。
旺财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骨刺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
追兵走了。
陈诚意靠着石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女孩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陈诚意盯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留在这里。
追兵没搜到人,天亮之后还会回来。他必须在追兵折返之前离开这片区域,换个地方藏身。但他不能带着她。她是累赘,是麻烦,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但她的腿中了毒,走不动。如果他把她扔在这里,她必死无疑。
陈诚意看着她。
女孩也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水清月。”
陈诚意没说话。他转身钻出石缝,脚步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旺财跟了出去,路过水清月身边时,它停顿了一瞬,金色的瞳孔扫过她渗血的伤口,然后默默走到她侧前方,像是在挡风,又像是在警戒。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陈诚意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背影像一道墙,挡住了林间呼啸的冷风。
水清月咬着牙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掉队。
没人说话。
只剩杂乱却坚定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狠狠踩碎了满地斑驳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