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白建国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像一块被突然泼了墨的画布,从额头到下巴都暗了下去。王秀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尖上挂着一滴油,问她怎么了,白建国说"妈病了,住院了",声音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王秀梅擦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解开围裙的带子,说"那赶紧回去",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项决定。白建国点头,开始翻手机看车票,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听到"奶奶病了",脚步停在门框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想到自己重生后,还没见过爷爷奶奶。上辈子的爷爷奶奶在老家县城,她加班没时间回去,老人去世的时候她也没赶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辈子她有时间,有时间去做上辈子没做的事。
"我也去。"
白建国愣了一下,手机悬在半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你不上课?"
"请假。"
"请几天?"
"两天。"
白建国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丫头是真心还是捣乱。王秀梅也看她,手里的锅铲还悬在半空。白小闲没解释,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白建国问"你确定要去",白小闲点头,幅度不大,但每个动作都咬得很清楚。白建国看了王秀梅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和几分无奈。王秀梅想了想,说"反正她成绩好,请两天假没事",语气带着一种老练的务实,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白建国没再问了,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更快了。
火车上,白小闲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往后退,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绿色的麦田、黄色的油菜花、灰色的村庄,一闪而过,像前世的记忆,抓不住,留不下。白建国坐在对面,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霜。王秀梅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在指尖旋转,像一朵被剥开的花,递给白小闲一半,白小闲接过,没吃,只是握在手里,橘子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想起上辈子,奶奶去世的时候,她在加班,手机响了,她没接。后来回过去,电话那头是白建国,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你奶奶走了。"她挂了电话,继续改PPT,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是不难过,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崩溃。这辈子,她要去,要去见那个上辈子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人。
"你奶奶就是老毛病,高血压,不严重。"白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慰和几分隐瞒。
"嗯。"
"医生说住几天就出院了。"
"嗯。"
白建国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翻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县城不大,从火车站打车到医院,十几分钟,像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医院的门诊楼不高,三层,墙皮有点旧,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斗上写着"搬家、送货",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风吹歪的草。白建国付了车钱,白小闲跟着往里走,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一股说不出口的苦涩,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护士站的小姑娘在低头写什么,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白建国找到病房,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像时间在倒数。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药盒上的字很小,像一群被挤在一起的蚂蚁。白建国叫她"妈",奶奶转过头,动作很慢,像一台被调到慢放模式的机器,看到白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人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里少了几颗牙,露出粉色的牙龈,但那笑容很亮,像一颗被擦亮的星。
"你咋回来了?"
"你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白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和几分心疼,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
"又不是什么大病,住几天就回去了。"奶奶说着,目光越过白建国,像一束光穿透云层,"这是小闲?"
"嗯。"
白小闲走过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奶奶。"
"长这么大了。"奶奶拉住她的手,手不大,但很硬,像一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骨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边缘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白。白小闲想起上辈子,奶奶的手也是这样,拉过她的手,说"长这么大了"。那时候她还在上学,周末回老家,奶奶从锅里端出红薯干,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没哭,只是握着,没松开,像握着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
白建国在病房里陪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被拉长的桥。王秀梅去办手续,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白小闲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水,脚步在楼梯间发出咚咚的响声。小卖部不大,像一间被塞满的仓库,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包装上的字被灯光照得发白。白小闲拿了三瓶水,付钱的时候,看到柜台旁边摆着几束花,百合、康乃馨,用报纸包着,上面喷了点水,花瓣上有水珠,像谁的眼泪。白小闲指了一下康乃馨,花瓣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吹过的裙摆。"这个多少钱?"
老板说"二十",声音带着一种小生意人的精明和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白小闲掏钱,纸币在手指间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捧着花回病房,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奶奶看到她手里的花,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刻在脸上的沟壑。"买这个干嘛,浪费钱。"
"不贵。"
"还不贵,二十块还说不贵。"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和几分心疼,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二十块能买多少红薯干,能买多少斤米。"
白小闲没接话,只是把那束花插在床头柜上的水瓶里,水瓶是塑料的,上面印着"某某医院"的字样。康乃馨的茎在水里泡着,花瓣微微张开,像一张被风吹开的嘴。白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目光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第二天,白建国办出院手续,手指在窗口的玻璃上敲了敲,像在等待什么。王秀梅收拾东西,把药盒、水杯、换洗衣服塞进袋子里,动作麻利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白小闲扶着奶奶下楼,奶奶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白小闲也不催,只是跟着她的节奏,像两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星。出了医院门,阳光很亮,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奶奶眯着眼睛,手搭在白小闲的胳膊上,像一片枯叶落在树枝上。
"你爸说你成绩好,考了全校第一。"
"嗯。"
"要好好学。"
"嗯。"
"将来考个好大学。"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上辈子,奶奶也说过"考个好大学"。她考上了,上了班,加着班,猝死在工位上。奶奶不知道,她以为孙女在大城市里过得很好,有出息,有面子。她握着奶奶的手,没松开,像握着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温度还在,但时间在走。
下午,白建国去火车站买票,手指在窗口的玻璃上敲了敲,像在等待什么。爷爷奶奶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客厅不大,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屋子,沙发是老式的,木框架,布坐垫,坐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茶几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照片——有白建国小时候的,穿着开裆裤,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土;有白小闲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白小闲蹲在茶几前看,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但每个画面都熟悉得让她心疼。奶奶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苹果切成块,橙子剥了皮,像一盘精心摆放的拼盘。白小闲接过果盘,放在桌上,玻璃板上的照片被灯光照得发亮。
"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还记得不?"
"记得。"
"你爸说你不爱拍照,每次都是你妈逼你拍的。"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发出一声叹息,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白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扎着小辫、缺着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奶奶拿起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白小闲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气球,站在院子里,背景是一棵老槐树。奶奶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两把钩子,要把照片里的女孩勾出来。"你小时候多爱笑,现在不怎么笑了。"
白小闲张了张嘴,像一条离水的鱼,"长大了"。
奶奶摇摇头,头发白了一半,像一层被霜打过的草。"长大了也要笑。笑不花钱,笑不费力气。你笑着,我看着也高兴。"
白小闲没接话,只是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的女孩。她想起上辈子,想起加班、熬夜、猝死,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什么都没有。
离开县城时,白小闲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草。奶奶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首疲惫的歌。
"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红薯干,你姥姥晒的,你拿着。"
白小闲接过袋子,有点沉,像一块被时间压实的石头。
"路上吃。"
白小闲点头,跟着白建国上了出租车。车开了,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她回头看,目光穿过车窗,穿过灰尘,穿过时间。奶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像一层被风吹歪的草,她没理,只是看着车,看着车里的人。车拐弯了,奶奶看不到了,像一幅被翻过去的画。
白小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干。袋子是透明塑料袋,红薯干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晒得又干又硬,像一块块被风干的石头,有的上面还粘着白霜,像一层被时间撒上的盐。白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看,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后视镜里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王秀梅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田野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一闪而过。
白小闲没吃,把袋子放在腿上,像放着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车开出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她想起奶奶说的话,"长大了也要笑",想起照片里的自己,想起那个缺着门牙的笑容。她低下头,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着,像摸着奶奶的手,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在。"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刚打了个盹。
"我奶奶会好吗?"
"会。"豆包的括号注释弹出来,"(高血压是慢性病,控制得当可以长期稳定。她这次住院是血压波动,不是并发症。)"
"那就好。"
"(您上辈子没见到她最后一面,这辈子见到了。这是进步。)"
白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绿色的麦田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在风中起伏。她想起那袋红薯干,想起奶奶站在门口的身影,想起那句"长大了也要笑"。她低下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像一颗被风吹动的草。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