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殿正门前,两军厮杀良久,战局彻底陷入胶着。何进麾下重甲骑士皆是汉宫精锐宿卒,通体铁质鳞甲裹身,铁面覆脸,遮蔽周身要害,寻常农具、粗制刀矛皆难以破防。铁马踏地,轰鸣震耳,每一次冲锋突进,都能凭借磅礴冲势撕裂黄巾士卒密集的人海阵型。随行持盾禁军进退有度、攻防相辅,以规整军阵稳固防线。纵使黄巾军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依旧难以压制这支寥寥数百人的禁军残部。非但无法合围歼敌,反倒屡屡被铁骑冲杀破阵,防线节节松动,禁军已然隐隐有突破重围之势。
就在战局僵持不下、难解僵局之际,宫外烟尘翻涌,马蹄铿锵,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张曼成、周仓统领两万八千余名黄巾援军赶赴皇城,即刻投入战场。援军抵达后,叛军声势大涨,层层人墙封锁四方通道,彻底封死禁军所有突围路径。原本依托精锐甲胄与严谨阵型苦苦支撑的禁军,面对源源不断的人海攻势,终究寡不敌众、独木难支。
短短半盏茶时间,负责正门佯突的禁军将士尽数殉国。宫道之上刃折甲碎、尸骸交错,青石地砖被温热的血水浸透,满目惨烈。唯有六名搭载着假扮天子士卒的重甲骑士,随同数十名贴身护卫的精锐禁军,借着战场混乱之机,拼死冲破黄巾防线的薄弱缺口,策马扬鞭,突围远遁。马元义目光锐利,瞬间看穿对方意图,当即调拨百名轻骑精锐,衔尾追击,务求追剿到底,不留后患。
待正门战场稍稍平复,马元义阔步上前,立于数名被俘、身着天子锦袍的禁军身前,面色沉寒,戾气丛生。他转头看向久居宫闱、熟识天颜的封谞、徐奉,声线冷冽肃然:“你二人深谙宫中人貌,即刻细辨,此六人之中,可有圣上真身?”
封谞、徐奉连忙俯身趋前,逐一审视六人容貌体态,片刻后双双垂首摇头。封谞躬身回禀:“主帅,此六人均为禁军假扮,虽身形刻意效仿,却无天子与生俱来的雍容威仪,绝非圣上。”
徐奉随之附和,神色凝重:“尽是赝品。方才突围遁走的那支小队,恐怕才是真正护驾出逃的禁军。”
一语落地,马元义心底骤沉,浓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他猛然察觉战局疏漏,双目凌厉扫过在场所有黄巾将士,沉声厉喝:“自开战以来,何人见过大将军何进?”
在场黄巾将士面面相觑,尽数低头颔首,无一人曾窥见何进踪迹。
马元义眉头紧锁,心绪翻涌,瞬间洞悉全盘破绽。何进身为汉军最高主帅,向来身先士卒、坐镇军前,如今禁军拼死突围、天子疑似出逃,唯独主帅销声匿迹,其中必有诡诈。加之汉室重甲骑士甲胄完备、铁面遮容,战甲之下容貌全然无从辨识,暗藏极大变数。
他当即厉声传令:“尽数查验战场重甲尸身,剥甲验容!务必确认何进是否战死沙场!若此人脱身遁走,我等经年谋划的举事大计,尽数付诸东流!”
转瞬之间,崇德殿正门所有黄巾兵力,尽数聚焦于战场尸骸与出逃的追兵之上,全军注意力皆被正面战局牵引,无人顾及殿宇偏僻死角,直接导致崇德殿西侧防线彻底空虚、毫无守备。
与此同时,后宫深处。何进率领数名心腹百夫长,贴身护卫着改换禁军装束的汉灵帝,借宫墙林木遮蔽身形,一路屏息敛声、疾步潜行,顺利抵达灵思皇后的和欢殿。往日雕梁画栋、清雅富丽的皇后寝宫,历经兵戈浩劫,早已不复往日盛景。殿内案倾桌覆、帷幔残破、珍宝散落遍地,满目狼藉萧瑟,尽是王朝倾覆、宫阙破败的苍凉之态。
大殿地面横卧一具宫女尸身,衣衫残破不全,周身伤痕累累,境况凄惨。何进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俯身查验,看清面容后神色愈发凝重——此女正是其妹何皇后的贴身婢女,此刻早已气绝多时,躯体冰冷僵硬,已然殒命许久。
何进双拳微攥,眼底寒芒乍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怒火,低声沉喝:“此地凶险,不宜久留,速入内殿!”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皇后内闺,内殿同样残破狼藉。何进走到靠墙厚重实木立柜前,沉腰发力,奋力推移。沉重的木柜缓缓滑移,露出一处黝黑狭小的洞口。暗道低矮逼仄,仅容单人躬身通行,洞口幽深晦暗,前路不知所向。
汉灵帝驻足洞口,望着漆黑潮湿、不见天光的暗道,心中百感杂陈。他身为九五至尊,自幼居于琼楼玉宇、广厦华堂,坐拥天下,尊贵无两。可如今皇城沦陷、兵祸临身,堂堂天子竟要屈身钻入隐秘暗道,狼狈苟全性命。屈辱、惶恐、悲凉与无力层层交织,郁结胸腔。除此之外,一缕阴翳猜忌悄然滋生蔓延:后宫规制森严,寸土皆属天家,皇后寝宫更是禁卫重地,绝无私自凿建密道的先例。何氏久居深宫,足不出后宫,无人上奏、无人知晓,却私筑连通宫外的暗道,隐匿多年。他暗自沉吟,若无外臣勾结、暗藏私心,一介深宫皇后,何须耗费心力私造退路?阴暗揣测萦绕心头,让他心底寒意彻骨。但他此刻身陷绝境、手无寸兵,身家性命尽数依仗何进一众庇护,纵有满腹疑虑与不悦,也只能悉数压于心底,敛尽周身喜怒,只作乱世落魄、悲戚无奈之态,不敢外露半分异样。
何进侧首望向神色晦暗、沉默不语的汉灵帝,沉声低语:“陛下,事急势危,此暗道直通宫外,是当下唯一生路,请陛下先行。”
汉灵帝压下心底万般心绪,默然颔首,躬身踏入暗道。数名心腹百夫长紧随其后依次入内。待众人尽数进入通道,何进独自留守殿中,抬手将厚重立柜缓缓推归原位,严丝合缝遮蔽洞口。他深知这处机括乃是皇后私设,构造精巧、极易破解,当即攥紧刀柄,精准劈砍柜体暗藏的联动机括,木质锁扣应声碎裂,彻底损毁柜门开合机关,杜绝外人开启柜门的可能。处置妥当后,他才躬身入内,为全队断后。
暗道内壁粗糙凹凸,通道两侧堆积着大量开凿暗道时遗留的青石大料,石体质地厚重、坚硬无比。何进直起身形,压低嗓音对一众百夫长吩咐:“贼兵转瞬即至,需彻底封死洞口,断绝其追踪之路!”
几名百夫长心领神会,齐齐上前发力,合力搬动厚重青石,层层堆叠封堵在暗道入口内侧。巨石稳固厚重,与损毁的柜体机括相辅相成,形成双重屏障,纵使外人强行撬开柜门,也绝难破开石墙、探寻暗道踪迹。片刻之间,众人彻底封死退路,不留半点破绽,随即收敛心神,护着汉灵帝继续向通道深处前行。
就在柜体归位、暗道众人尚未走远的刹那,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十数名脱离主力阵型的黄巾散兵游荡后宫劫掠,方才恰好远远窥见何进一行人匿身疾行,匆匆转入和欢殿内,当即调转方向,直奔寝宫而来,欲要围堵搜捕、劫掠宫物。为首一名底层渠长手握粗糙环首刀,率众闯入殿中,入殿后即刻四处扫视,可偌大的皇后大殿空空荡荡,方才入殿的一行人早已消失无踪。
他眉头紧蹙,粗声怒骂:“方才分明望见人影入殿,为何空空如也?难不成凭空遁走?”话音未落,他低头瞥见脚边横卧的婢女残尸,衣衫破碎不堪,当即抬脚粗暴地将尸体踹翻在地。他眼底交织着对死尸的鄙夷嫌恶,又因对方宫中婢女的身份,生出一丝扭曲贪婪的玩味,神色暴戾猥琐,尽显流寇粗鄙凶残之性。
他收回脚掌,环视满目残破的皇后寝宫,厉声对麾下士卒下令:“此乃中宫皇后寝殿,必定藏有财物、隐匿生人!尔等四散搜掠,将整座宫殿翻个底朝天,一寸角落皆不可放过!”一众黄巾士卒闻声,当即四散开来,肆意打砸器物、撬动梁柱、翻遍殿内各处,本就残破的寝宫再度惨遭蹂躏,愈发破败不堪。
暗道之内低矮压抑,潮湿的霉腥尘土之气弥漫四周,穹顶低垂,众人只能躬身俯身,稳步前行。潜行片刻,幽深漆黑的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火把微光,在无边死寂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前方有火光,想必临近暗道出口。”一名百夫长压低声音提醒众人。众人精神一振,脚下步伐加快,朝着光亮处疾速前行。
与此同时,崇德殿正门之前,马元义依旧伫立阵前,厉声审问被俘的假天子,执意逼问汉灵帝的真实下落。可一众假扮天子的禁军皆是铁骨铮铮,紧咬牙关、宁死缄口,无一人吐露半句实情。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一名黄巾斥候快步奔入场中,单膝跪地,急促禀奏:“启禀主帅!殿西杂物偏门值守弟兄,尽数遭人暗杀,全员覆没,无一幸存!”
此言宛若惊雷炸响,马元义身躯巨震,身侧的周子凡亦是面色剧变。二人四目相对,瞬息之间幡然醒悟。
“我等中计!”马元义咬牙怒喝,语气满是懊悔、冰冷与不甘,“正门突围,尽是诱敌佯计!何进与刘宏根本不在突围队伍,早已自西侧偏门悄然遁逃!”
话音未落,他转身疾步疾驰,直奔崇德殿西侧偏门,意欲探查残留踪迹,全力追剿出逃的汉灵帝与何进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