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修复室里,双手撑在工作台上,额头抵着那面铜镜。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修复室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处却已有了几缕银白——不是衰老的痕迹,倒像是某种过早的沧桑。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沈师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正是她在幻境中听到的那个声音,"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晚晴。"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那张脸……那张脸她见过。
在顾沉舟带来的照片上。
那是顾沉舟的祖父,顾明远。
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已经……"
"死了?"男人接过她的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但那笑容依然冰冷,"是啊,我死了。但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不是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知微却感觉那股压迫感更加强烈了,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向她压来。
"三十年前,"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在一个古董商手里买到了这面镜子。那时候我不知道它的来历,只当它是一件普通的唐代铜镜。直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痴迷,有贪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直到我在镜中看到了她。"他说,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像是在呼唤一个熟睡的情人,"苏晚晴。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我想要她……我想要永远拥有她。"
沈知微感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只是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继承了莫怀古的'秘法'?"
顾明远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一只终于捕获到猎物的野兽。他拍了拍手,像是在赞赏一个聪明的学生。
"沈师傅果然见多识广。"他说,"没错,我找到了莫怀古留下的手札,学会了封魂之法。我把晚晴的魂魄从镜中释放出来,封入了……另一个容器里。"
他说"另一个容器"的时候,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沈知微身上。沈知微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行。
"你……"她的声音颤抖着,"你把她的魂魄……"
"封入了我妻子的身体里。"顾明远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晚晴……晚晴她终于属于我了。我们生活了二十年,直到……"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怨毒。
"直到那个孽种出生。"他咬牙切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晚晴的身体里,怀着的不是我的骨肉,而是莫怀古的!那个该死的铸镜师,他在封印晚晴的时候,在她的魂魄里留下了自己的精血!"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铜镜上,落在镜钮那只瑞兽的眼睛上——那只眼睛里刻着的扭曲文字,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符咒。
那是……一个名字。
莫怀古。
"那个孽种,"顾明远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刮擦玻璃,"他出生后,晚晴就开始变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变成了没有瞳孔的白色!她开始尖叫,开始说胡话,开始……想要回到镜子里去!"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沈知微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古老的香料味,令人作呕。
"我杀了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我把她封回了镜子里。但那个孽种……那个孽种逃走了。他带着莫怀古的血,带着晚晴的怨,逃走了。"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像是一颗种子,在瞬间生根发芽。
"顾沉舟……"她喃喃自语。
顾明远笑了。那笑容狰狞而扭曲,像是一张被撕裂的面具。
"没错。"他说,"顾沉舟……就是我的'孙子'。但他不知道,他体内流淌的,是莫怀古的血,是晚晴的怨。他以为自己是来找我继承遗产的,却不知道……"
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干枯,像是一截腐朽的树枝,缓缓伸向沈知微的脸颊。
"他才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沈知微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她转身冲向门口,手指颤抖着去拧门把手——
门把手是冰凉的,那种凉意让她浑身一颤。她用力一拧,门却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沈师傅。"顾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从你触摸镜面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了。晚晴需要一个新的容器……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知微感觉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入。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缓缓软倒。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镜面上的倒影——
那不是她自己的脸。
那是苏晚晴的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死寂的微笑。
第三章:骨中镜
沈知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修复室的地板上。
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重物击打过。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修复室里一片狼藉,椅子倒在地上,工具散落一地,那面铜镜依然躺在工作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但顾明远不见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苍白,纤细,指节处沾着一点灰尘。那是她的手,但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她的视野边缘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世界。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颅腔内低语。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不适感,却只是让头痛更加剧烈。
"沈师傅!"
门被撞开了,小满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卫衣的抽绳在胸前疯狂地晃动着。他看到沈知微坐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您……您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瞪得极大,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我……我刚才在楼下,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然后……然后门就怎么也打不开了!我撞了好久才撞开……"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知微的脸上,突然顿住了。他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随即向后缩了缩,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她的肩膀。
"沈师傅……"他的声音变得迟疑起来,"您的眼睛……"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工作台前,将铜镜举到眼前。
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在那些裂纹的交错处,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瞳孔……她的瞳孔变成了极淡的灰色,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黑色的眼珠上。而在瞳孔深处,她看到了另一个倒影——
一个穿着白色襦裙的女人,长发披散,双目紧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死寂的微笑。
"不……"沈知微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将铜镜猛地摔在工作台上。镜面与橡木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却依然没有碎裂。
小满站在她身后,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的背影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心疼。
"沈师傅,"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我们……我们报警吧?"
"报警?"沈知微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跟警察说什么?说我被一面镜子里的鬼魂附身了?说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头子想要把我当成容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刮擦玻璃。她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几缕压抑的呜咽。
"没有人会相信的……"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没有人会相信的……"
小满站在原地,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沈知微的肩膀上。
"我相信。"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沈师傅,我相信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您。"
沈知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透过指缝看向小满。少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却也格外坚定。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为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小满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您把我从街上捡回来,教我手艺,给我饭吃……您从来不骂我,不管我打碎多少东西。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沈知微的眼睛。
"您是我唯一的家人。"
沈知微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是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从师父去世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像是一口被封死的井。
但此刻,那口井终于裂开了。
她伸出手,将少年瘦削的身体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年轻的气息——那是阳光的气息,是青草的气息,是生命的味道。
"小满,"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谢谢你。"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狼藉的修复室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藤蔓。
良久,沈知微松开了小满。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落在师父留下的字迹上。
"有些镜子,不是用来照人的。"
"师父,"她喃喃自语,"您一定知道解封的方法……您一定知道……"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仔细查看。师父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某种紧迫的情况下写下的。笔记里记载了莫怀古的生平,记载了封魂之法的来历,记载了苏晚晴的遭遇,但关于解封之法……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撕去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解封之法,唯有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封魂者之血,可解封魂之锁。但切记,镜中之魂一旦释放,便不可再控。慎之,慎之。"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封魂者之血……"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顾明远的脸,"顾明远已经死了……他的血……"
"沈师傅,"小满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顾沉舟……顾沉舟是顾明远的'孙子'。他体内……有顾明远的血吗?"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与小满相撞,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明远说,顾沉舟是打开封印的钥匙。"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如果他的血可以打开封印……那是不是也可以……关闭封印?"
沈知微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落在镜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上。她感觉自己的瞳孔深处,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蠕动,像是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不,"她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不能让顾沉舟卷入这件事。他已经够可怜了……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样的阴谋。我……"
她顿了顿,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能害他。"
小满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良久。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您呢?"他问,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您怎么办?您体内的……那个东西,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缓缓放下双手,目光落在镜面上自己的倒影上。那双瞳孔已经变成了极淡的灰色,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而在瞳孔深处,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在我彻底……彻底被她占据之前,我会找到办法的。"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帘完全拉开。月光涌了进来,像是一层银色的薄纱,覆盖在狼藉的修复室上。她站在月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小满,"她背对着少年,声音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冷,"明天,你去一趟顾沉舟那里。告诉他……告诉他三天后来取镜子。不要告诉他任何别的事。"
"可是……"
"这是命令。"沈知微打断他,语气生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作为你的师父,我命令你。"
小满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抽绳,指节泛白。
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站在月光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侵蚀,像是一块被水浸泡的饼干,正在逐渐软化、溶解。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小满去了顾沉舟的住处。
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的老式别墅,外墙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像是一层灰色的痂。小满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顾沉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嘴唇干裂,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冷峻,但此刻却多了一丝……脆弱。
"你是……"他的目光落在小满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沈师傅的学徒。"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沈师傅让我来告诉您,三天后……三天后来取镜子。"
顾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皱纹横亘在他眉心,像是一道突然裂开的峡谷。他的目光落在小满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还好吗?"
小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沉舟会问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中,顾沉舟应该只是一个冷漠的委托人,一个将沈知微卷入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但此刻,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一个同样被某种东西折磨着的人。
"她……"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沉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而疲惫,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隔夜茶。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他说,"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小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进了那栋别墅。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药味。小满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照片上——那些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面容清癯,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顾明远。
"坐。"顾沉舟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对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小满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顾沉舟脸上,试图从那张冷峻的面容上读出些什么。
"你叫……小满?"顾沉舟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
"沈师傅……她是不是……"顾沉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褶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昨晚……"顾沉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那面镜子……梦见镜子里有一个女人。她在哭,在尖叫,在……在呼唤我的名字。"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水,双手捧着,像是在汲取某种温暖。
"我还梦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梦见我祖父。他站在镜子旁边,看着我,微笑着说……说时候到了。"
小满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浅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
"时候到了?"他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顾沉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上,像是在凝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从小就被祖父养大,但他从来不亲近我。他总是用那种……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而不是一个人。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鉴赏古董,却从来不让我碰那面镜子。"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直到他死前,"他继续说道,"他把我叫到床前,握着我的手,说……说那面镜子是我的'宿命'。他说,我体内流淌着某种'特殊的血',只有我能……能打开它。"
小满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了沈知微体内的那个东西,想起了顾明远说的话——"他才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顾先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您知道您的身世吗?"
顾沉舟抬起头,目光与小满相撞。在那一瞬间,小满看到了他眼中的迷茫,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我知道我不是顾家的亲生孩子。"顾沉舟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十岁那年,无意中听到了祖父和管家的谈话。他们说……说我是'镜中来的孩子',说我的生母……"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起来,像是有某种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他们说我的生母……是个疯子。"
小满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顾沉舟真相,想让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但他不能。
沈知微的命令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舌头。
"顾先生,"他最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三天后……请您一定要来。沈师傅……沈师傅会告诉您一切的。"
他说完,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顾沉舟沙哑的声音:
"小满。"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告诉沈师傅,"顾沉舟的声音在昏暗的客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受伤的。"
小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我会的。"他说,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刺眼的阳光中。
三天后,顾沉舟准时来到了"锦瑟阁"。
沈知微站在修复室的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更加浓重,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沉默而锋利。
"沈师傅。"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沙哑。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的下颌线条依然硬朗,嘴角依然微微下垂,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决绝。
她知道,小满一定对他说了什么。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他进入修复室。
修复室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椅子端正地摆在工作台前,工具整齐地排列在鹿皮垫上,那面铜镜被放在工作台的正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镜面上,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它……"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修好了吗?"
"没有。"沈知微走到工作台前,将铜镜拿在手中。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托着某种易碎的东西。她转过身,面向顾沉舟,目光与他相撞。
"顾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在修这面镜子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顾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皱纹横亘在他眉心,像是一道突然裂开的峡谷。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祖父……顾明远,"沈知微缓缓开口,"他在死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关于这面镜子的,关于你的身世的?"
顾沉舟的身体僵硬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解脱。
"他说……"顾沉舟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说我是'镜中骨'。他说我的骨头里……流淌着镜中人的血。他说,只有用我的血,才能……才能打开那面镜子。"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铜镜的边缘硌入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沉舟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回忆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说我母亲不是疯子。他说我母亲……是镜子里出来的。他说,二十年前,他用某种方法,把镜中的'东西'放了出来,封入了……封入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想起了顾明远说的话——"我把晚晴的魂魄从镜中释放出来,封入了另一个容器里"——那个容器,就是顾沉舟的"母亲"。
而顾沉舟……顾沉舟是苏晚晴和莫怀古的"孩子"。他的体内,流淌着铸镜师的血,也流淌着镜中怨魂的怨。
"顾先生,"沈知微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说……你祖父说的都是真的呢?"
顾沉舟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中的铜镜上,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竭力压制某种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疲惫,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隔夜茶。他伸出手,将大衣的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痕——那疤痕已经很旧了,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三年前,"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我第一次尝试自杀。我用刀片割开了手腕,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那时候我想,如果我的血真的这么'特殊',那就让它流干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但我没死成。"他继续说道,"我被救了回来。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这面镜子,研究我祖父留下的手札。我想知道……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着沈知微的眼睛。
"沈师傅,"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您体内的东西。小满告诉我了。我也知道……知道您想救我,想救那个被困在镜子里千年的女人。但是……"
他向前迈了一步,近得沈知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让我来。"他说,目光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用我的血,打开封印。然后……然后您再想办法,把她重新封回去。或者……或者让她彻底消散。"
沈知微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被命运玩弄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明明可以选择逃避却毅然站出来的男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解封失败,如果她的怨念太深……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顾沉舟平静地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您会死,对吗?"
他没有等沈知微回答,只是伸出手,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修复用的薄刃刀。那刀的刀刃极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告诉我,"他说,将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上,"该怎么做?"
沈知微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的决绝。她知道,她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将血……"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将血滴在镜钮上。那只瑞兽……那只瑞兽的眼睛,是封印的锁孔。"
顾沉舟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刀刃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血涌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红色。那血液里似乎掺杂着某种金色的微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顾沉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他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块石头。他将手腕悬在镜钮上方,让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只瑞兽的眼睛上。
第一滴血落下。
镜面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那些裂纹开始缓缓蠕动,像是一条条苏醒的蛇,在镜面上蜿蜒爬行。
第二滴血落下。
镜钮那只瑞兽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不是石刻的眼睛,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像两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珍珠。
第三滴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