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晚风横冲直撞,撞开雕花木门。
李伟踉跄跌入门内,浑身被暴雨浸透。昂贵手工西装吸饱泥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压得他脊背弯折,像一头被抽去所有傲骨的败犬。
冷汗混着雨水顺着惨白下颌不断垂落,在名贵地毯晕开一圈又一圈暗沉水渍。
几十分钟前,他还是裴氏手握千亿资金流的财务总监。
转眼过后,权财尽失,身败名裂,只剩无边绝望裹着他不断下坠。
裴烬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骨节分明的手轻捏紫砂壶,腕间微动,琥珀色茶汤稳稳落入案前白瓷素杯。滚烫茶香漫溢而起,转瞬冲淡一室雨腥与寒意。
“坐。”
语声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压得住人心乱局的气场,不容抗拒。
李伟四肢僵硬,一步步挪到太师椅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直直瘫坐下去。粗重喘息撕扯喉咙,空洞双眼死死盯着杯中升腾的热气,嘴唇哆嗦再三,半句言语也吐不出。
绝望扼住咽喉,一想到海外重症难愈的幼子,心脏便像被扔进绞肉机,反复撕扯,痛到窒息。
裴烬懒得说无用的宽慰,放下茶壶,指尖推过一只无任何标识的牛皮信封。
纸面摩挲红木,沙沙轻响,在死寂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伟迟钝低头,冻僵的手指颤抖着拆开搭扣。
信纸抽出半截,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纸面印着瑞士特级医疗机构官方水印,外文诊疗文件条理分明。
最上方,是他儿子量身定制的靶向特效药方案,主治医师签名落笔生效;下方堆叠着一排排盖着红章的汇款底单——那笔他倾家荡产、违规越界都凑不齐的天价医疗费,早已全额结清,甚至额外预存了五年高端康复护理费。
“这……这怎么可能……”
喉咙滚出风箱般嘶哑的气音,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死死攥紧薄薄纸页,指甲深陷纸面抠出道道裂痕,肩膀连同整具身躯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滚烫热泪冲破桎梏,砸在冰冷数字之上,晕开浅痕。
“李总监。”裴烬语声平静笃定,“我缺一个能操盘千亿跨国资金的人,你缺护住幼子的后盾,缺捡回尊严的机会。”
“裴敬德予你羞辱与绝境,我予你尊重,予你复仇的利刃。”
窗外惊雷炸响,刺目闪电劈开沉沉夜幕,照亮李伟泪雨纵横的脸庞。
空洞死寂的眼底,属于顶级财务大拿的锐利一点点回笼。
羞辱、冤屈、绝望、恨意尽数交织,被怒火浇上热油,燃作滔天复仇烈焰。
他再无半分犹豫,抓过钢笔,拔下笔帽,笔尖抵住聘用合同,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游走纸面的声响,清脆锋利,宛如寒刃出鞘,终寻归处。
同一时刻,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
浓郁消毒水味被高端沉香香薰缓缓中和,氛围安逸奢华。
裴敬德半靠自动升降病床,心电监护仪规律滴滴作响。
方才雷霆清退李伟,看似折损财务重臣,实则借机收拢权柄,将核心权限尽数交给心腹张航。
自认止损有方、布局高明的他,心绪稍缓,只觉前路棋局尽在掌握。
抬手欲端温水,病房防爆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撞开。
手腕猛地一抖,半杯温水泼洒在被褥之上。
未及发怒,入目便是助理赵森惨白如纸的面容。
素来注重仪态的人,此刻领带歪斜,满头冷汗,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扑至床前。
“先、先生……塌了!全塌了!”
上下牙齿剧烈相撞,语声凄厉变调,“我们筹备一年、用以垄断新能源原材料的北极星计划,完整商业计划书、底层技术专利数据……全数流入死对头裴烬手中!”
轰——
裴敬德瞳孔骤然放大,眼白爬满猩红血丝,面部肌肉失控疯狂抽搐。
方才的志在必得,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狂风裹挟暴雨,狠狠砸击江家庄园露台玻璃穹顶,噼啪作响。
江稚鱼一身宽松居家服,手执小铜壶悠然浇花。清水顺着翠绿枝叶滚落,漫开清新土息。
远处撕裂雨幕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尖锐刺耳。
她浇花动作微顿,侧耳细听,小声嘀咕:“这方向,又是裴敬德那家医院?”
话音落,江家各处房间的几位兄长,耳畔瞬间被妹妹直白的心底弹幕刷屏。
【早料到了!张航手握最高权限第一件事,就是把北极星计划打包送裴烬!】
【这可是裴敬德押上翻盘希望的命根子,釜底抽薪这一招,直接要他半条命!】
【裴家内斗,这下真要血流成河了。】
江稚鱼眉眼弯弯,心底吃瓜看戏,手上依旧慢悠悠打理花草,闲适自在。
病房之内,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监护仪骤然拉响最高级别凄厉警报,红色指示灯疯狂频闪。
裴敬德只觉一柄生锈钝锯,反复劈砍天灵盖,腥甜血气自喉间翻涌而上。
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困兽嘶吼,偏偏半个字也吐不出。
双手死死抠紧床单,眼珠暴凸,死死盯住赵森递来的平板。
屏幕上,加密邮件发送日志截屏刺眼无比。
夺走他翻盘底牌的数据流,始发权限,正是他一小时前满心欣慰、亲手授予张航的那组最高权限。
冷汗浸透整件病号服,裴敬德颤抖着抬起布满老年斑的右手,用尽残存所有力气,指尖死死指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发件人姓名。
他亲手递出利刃,亲手养出饿狼。
直到帝国漏风、根基崩塌,才幡然醒悟——
自己从头到尾,都做了旁人棋盘里最可笑的一枚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