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西大营。
这里是朔风营的驻地,如今被改为“屯田军”的临时营地。校场上,数千士卒正列队操练,不过练的不是刀枪,是农具。
锄头、铁锹、钉耙、扁担……各式农具在士卒手中,竟也舞得有模有样。杨镇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将士。
“锄要稳,力要沉,落点要准!”他大声喝道,“一锄下去,三寸深!这是开荒,不是刨坑!”
“哈!”数千人齐声应和,锄头齐落,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竟隐隐有战阵搏杀的气势。
校场一角,搭着几个草棚。草棚下,诸葛文正与几个文吏核算账目。屯田需要的种子、农具、牲畜、粮草,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西凉太穷,每一分钱粮,都要用在刀刃上。
“先生。”
诸葛文抬头,见冷锋不知何时已到了草棚外。他一身素色棉袍,外罩玄氅,没有戴盔,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文士。
诸葛文起身,对文吏摆摆手,几人躬身退下。
冷锋走进草棚,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伸手烤火。炭盆里烧的是劣质石炭,烟大味呛,但他浑然不觉。
“野狼谷那边,有消息了么?”他问,声音很轻。
诸葛文低声道:“半个时辰前有信传来,事已办妥。张焕伤损约五六百人,无人丧命。张焕本人……吓破了胆,已带部退回兰州。”
冷锋道:“咱们的人呢?”
“伤了七个,无一阵亡。”诸葛文道,“王敢借的是天时地利,没跟兰州兵正面交锋。放箭也是远程,一击即退。张焕到现在,恐怕连咱们有多少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冷锋点点头道:“分寸拿捏得不错。既让他疼,又没逼他拼命。经此一吓,张焕三个月内不敢再动。”
诸葛文看着他,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要说?”冷锋看着他。
“将军,”诸葛文斟酌着词句,“野狼谷这一下,固然震慑了张焕,却也等于打了刘永的脸。往后,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转圜?”冷锋笑了,笑容有些冷,“从他踏入凉州城那一刻起,就没有转圜余地了。他代表的是魏甫林,魏甫林要的是西凉的兵权,是我冷家父子的命。我们让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让到无路可让时,就是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草棚边,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风雪很大,那些汉子却练得满头大汗,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挂在眉梢鬓角。
“父亲在世时,常跟我说,西凉是守护边疆的犬。”冷锋声音有些激荡,“犬要吠,要亮牙,要让人知道,这扇门不好进。若是犬不吠了,牙钝了,谁都想来踹一脚。”
他看着诸葛文:“先生,我们不能再退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诸葛文缓缓点头。他懂。从冷铁心死的那一刻起,西凉的命运就已注定——要么在退让中被慢慢蚕食,要么在抗争中杀出一条血路。没有第三条路。
“刘永要来巡营。”诸葛文换了个话题,“说是‘体察将士疾苦’。”
“好。”冷锋道,“让他看,让他听,让他知道西凉的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也让他知道,这样的将士,为什么还愿意为西凉卖命。”
正说着,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斥候滚鞍落地,快步跑到草棚前,禀道:
“将军!监军大人已到营门外!”
刘永的排场,比前日校场点兵时小了不少。
只带了二十名羽林卫,一辆简朴的马车。他今日穿的是寻常的绯色官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白玉拂尘。小豆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暖手炉。
冷锋率杨镇山、诸葛文等人在营门前相迎。风雪很大,众人皆躬身行礼。
“冷将军不必多礼。”刘永下车,虚扶一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咱家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将士们平日是如何操练、如何生活的。不必惊动太多人,就随便走走,看看。”
“公公体恤将士,末将代西凉军拜谢。”冷锋侧身让路,“公公请。”
一行人步入军营。
刘永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看士卒住的营房——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漏了,用油布勉强遮挡。房里是通铺,铺着薄薄的草垫,被褥破旧,补丁叠着补丁。炭盆里烧的是劣质石炭,烟味呛人。
他看士卒吃的伙食——大锅里熬着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箩筐里堆着黑面饼,硬得像石头。唯一算“菜”的,是一盆咸菜。
他看士卒穿的衣甲——皮甲多已破损,用麻绳勉强缝合。棉衣薄而硬,有些地方棉花都结成了块。靴子更是破旧,不少士卒脚趾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刘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在宫里三十多年,见过最奢华的宴席,最精致的器物,最柔软的绸缎。他知道边关苦,但也没想到,贫苦到这个地步。
“公公,”冷锋在一旁道,“西凉地瘠民贫,粮饷常年不足。这些衣甲、被褥,多是父辈传下来的,补了又补。粮食更是紧缺,平日只能喝粥度日,这黑面饼,还是因为公公要来,特意加做的。”
刘永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一个老卒面前。那老卒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双手生满冻疮,握着锄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哥贵庚?”刘永问,声音很温和。
老卒慌忙要跪,刘永拦住。“回……回公公话,小人今年五十有三。”
“从军多少年了?”
“三十……三十八年了。”老卒声音沙哑。
“三十八年……”刘永重复这个数字,顿了顿,“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卒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了。爹娘早没了,婆娘前年病死了,两个儿子……一个死在黑水河,一个死在了白狐岭。”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刘永拍拍他的肩,道:“辛苦了。”
老卒摇摇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不辛苦。守家嘛,应该的。”
刘永不再问,转身继续走。他看得很慢,问得很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将一切都收在眼底——士卒脸上的冻疮,手上的老茧,眼中的麻木,还有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走到校场边,他看见那些士卒在风雪中操练农具。锄头起落,整齐划一。
“他们……在练什么?”刘永问。
“屯田。”冷锋道,“开春要垦荒,现在先练着。西凉粮少,得自己种地,才能养活自己。”
刘永看着那些在风雪中挥汗如雨的士卒,同时想起长安羽林卫的校场——明光铠锃亮,刀枪耀眼,操练时花团锦簇,像是演武,而非练兵。
一样的兵,不一样的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西凉军“老弱疲敝”,却能让北漠人闻风丧胆。为什么冷铁心死了,冷锋一个年轻人,却能迅速收服军心。
因为这里没有退路。
身后是家园,是父老,是血与命。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更重要的是,真正在战场上,长安那些穿得光鲜亮丽、吃白面馒头的羽林卫,就一定强得过这些穿破衣烂衫、吃稀粥咸菜的西凉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