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裴氏集团顶层一号会议室。
冷气沉如铅块,死死凝滞在整座空间里。中央空调细弱嗡鸣不断,吹过光可鉴人的黑胡桃长桌,却压不住满室翻涌的焦灼惶恐。
十数名核心高管正襟危坐,敛息屏气,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死寂之中,甚至能听见有人因极致紧张而乱了节奏的心跳。
原本清雅昂贵的男士香氛,混着层层冷汗发酵,漫出一缕酸涩难闻的味道。
整面墙巨幅LED屏上,裴敬德苍白阴鸷的脸被无限放大,居高临下,睥睨众人。一身病号服难掩眼底凶戾,如同被激怒的老狼,死死锁着所有人的咽喉。
画面骤然切换,带着最高机密水印的海外资金流水投屏现世。密密麻麻的数字缠绕着错综复杂的离岸账户路径,最终指向一笔五千万的巨额资金,刺眼夺目。
“李伟。”
音响传出的声音冷硬如金属,裹挟森然杀意,轰然炸响在会议室。
“你跟我十八年,是我平日太过纵容,才让你觉得裴氏公帑可随意私吞,还敢向外人摇尾乞怜?”
财务总监李伟浑身巨震,手中签字笔脱手坠落,滚落在名贵地毯深处。
本就稀疏的头发被冷汗浸透,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惨白如纸。他双唇颤抖,始终不敢抬头直视投屏上那份致命流水,这桩隐秘,是他为救幼子铤而走险的唯一越界。
“董事长,您听我解释!”
李伟猛地起身,真皮座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他双手死死撑住桌沿,指节青白凸起,语声裹挟哭腔,慌乱不堪。
“这笔钱绝非您所想那般!我从无叛心!幼子罹患罕见血液病,国内无医治方案,瑞士账户是地下医疗实验室的黑市渠道,五千万是购未获批特效药的救命钱!渠道不合规不敢走公账,我只能用私人积蓄借开曼壳公司辗转转出!”
眼眶猩红,泪汗纵横。十八年勤恳忠诚,此刻碎作卑微乞求。他死死望向投屏中的裴敬德,妄图让对方从自己的绝望里辨出半句真相。
“够了。”
裴敬德猛拍病床扶手,巨响硬生生掐断他的辩白。
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又残忍的冷笑。
“救子心切?李伟,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五千万绕过所有审计,抹除全部追踪痕迹,你的手段比商业间谍还要专业!生病的儿子,不过是你完美的挡箭牌。”
他全然无视李伟的崩溃,冷厉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即刻起,解除李伟集团一切职务及子公司相关权责!冻结其名下所有股权与关联资产!安保部将人带离,移交内部调查科,无我手谕,严禁探视保释!我要他把吞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尽数吐还!”
会议室大门被粗暴撞开,四名黑衣安保面无表情踏入。
军靴碾过地毯,沉闷声响步步逼近。二人左右钳制住李伟臂膀,巨力加身,痛哼不由自主溢出唇间。
“董事长!我没有背叛您!求您核查实验室,查验病历!我李伟十八年鞍前马后,纵使无功亦有苦劳,您不能这般待我!”
绝望呼喊回荡空旷会议室,裴敬德眼神冷硬如初,厌恶与决绝分毫未改。周遭昔日同僚尽数垂首紧盯桌面,无人敢出言半句,人人唯恐祸及自身。
拖拽前行的短短数秒,李伟的挣扎渐渐停歇。他凝望着投屏里那张无情面庞,乞求、震惊、委屈层层冷却凝固,眼底光芒尽数寂灭,只剩灵魂抽空般的死寂,与深入骨髓的失望寒凉。
就在他将被拖出大门的刹那,长桌末段一直低调无争的私人投资顾问张航,缓缓起身。
深蓝色西装剪裁得体,修长指尖轻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精光一闪而逝。他手持黑色牛皮文件夹,步履沉稳行至投屏控制台前。
“董事长。”
语声不高,吐字清晰,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格外突兀。
姿态恭谨谦卑,微微垂首。
“会议开场十五分钟前,我托海外友人查到附加线索。本无实据不愿多言,如今事态明朗,恐怕实情远比预想更为严重。”
文件夹内的照片与英文扫描件置于投影仪下,画面即刻更替。
偷拍照片虽稍显模糊,依旧能看清隐秘高尔夫包厢里密会的二人——一边是身陷囹圄的李伟,一边是恒泰项目竞对负责人。
旁侧扫描件是合作意向书草案,关键条款尽数让利,落款处李伟独有的花体签名清晰可辨。
“上周三李总监请病假半日,正是二人私会之时。竞对离岸资金池内,有一笔金额与转出款项高度契合。”张航低声禀报,语气藏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遗憾。
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若是五千万尚有救子的一线说辞,此番私通竞对的铁证,彻底将李伟钉死在叛徒之名上,再无翻身余地。
投屏之中,裴敬德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阴沉似水。怒火之外,看向张航的目光多了浓重的赞赏与倚重。
“好,做得极好!”
齿间冷笑声声,“若非你心细如发,我还要被这满口谎言的畜生蒙在鼓里!铁证如山,我看他还如何狡辩!”
“为董事长分忧,分内之事而已。”
张航微微欠身,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疯长的冷意。
城市另一端,江家庄园暖阳正好。
江稚鱼裹着松软小熊睡衣,毫无形象瘫在白羊毛沙发上。左旁鲜果拼盘鲜亮欲滴,右手捏着烧烤薯片,咔嚓咀嚼声清脆悦耳。
手机屏幕亮着,江家亲友群内,大哥江亦辰实时图文直播裴氏高层地震,眼线传来的消息一应俱全。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车厘子,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
【张航演技不去拍戏太可惜了!密会照片、意向书全是伪造!上周三李伟明明在医院陪儿子做骨髓穿刺,哪有空去高尔夫私会?一手移花接木,直接把人锤到万劫不复。】
【裴敬德自作聪明,如今反倒把张航当成心腹忠犬,简直愚不可及。】
【李伟是业内顶尖财务大拿,攥着裴氏全部资金命脉与灰色黑账。本只为救子被迫越界,尚存旧情。裴敬德当众折辱、冻结救命钱款,等于亲手断了他儿子生路。】
【绝境逼人反。如今裴烬正缺熟知裴氏内里的CFO,裴敬德这波操作,分明敲锣打鼓把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送到死对头手上,李伟必定死心塌地倒戈反噬。】
几位兄长身处书房听着汇报,清晰听见妹妹直白腹诽,彼此对视,纷纷憋笑。
剧情一路偏航,远比原著更为精彩。裴氏大厦的根基,正被掌权者亲手一寸寸捣毁。
视线折返裴氏会议室,高管尽数被挥手斥退。橡木重门闭合,偌大空间只剩张航一人。
“董事长保重身体,切勿动气伤身。”关怀恰到好处,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低声建言,“李伟扎根财务多年,手握核心机密太多。加之先前A-007保险库一案疑点未消,为防后患,应当升级核心资产安保协议,对核心数据做物理隔离与全盘重组。”
视频那头,裴敬德揉着发胀眉心,身心俱疲。连番打击耗尽他所有精力,看着眼前沉稳能干又忠心的张航,天平彻底倾斜。
“你所言极是。”嗓音覆着沧桑疲惫,“李伟留手太多隐患,如今我能信的人寥寥无几。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我即刻开放最高权限,接管核心数据,全盘洗牌。绝不能让裴烬抓住半分把柄。”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信任。”张航躬身深礼。
视频挂断,巨幕漆黑。
他缓缓直起身,恭顺脊背一点点绷直。抬手摘下金丝眼镜,取方巾慢条斯理擦拭。黑屏倒影里,伪装尽数褪去,一张冰冷面庞显露无遗。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裹挟十年血海深仇的残忍冷笑,漫延开来。
梦寐以求接触裴氏核心机密的权限,终于到手。
老谋深算的裴敬德,亲手将刺向自己心脏的利刃,送到了仇人的掌心。
感应灯次第熄灭,顶层会议室坠入沉沉昏暗。
城市天际线尽头,狂暴雷阵雨悄然酝酿。浓黑乌云压覆楼宇,凉风吹卷落叶,山雨欲来。
隐秘中式会所檀香袅袅,红木茶盘上,大红袍在紫砂壶中翻滚生香。沸水白雾氤氲,模糊了那双骨节分明、洗茶慢条斯理的手。
茶盘对面,太师椅空置静候。
专等那个历经绝望泥泞、被尽数剥夺一切,却终将在暴雨之夜,奔赴新生的归人。